那感觉,不像蛊虫认主时的霸道烙印,更像……失散多年的至亲,隔着漫长岁月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树冠之下,新生的小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缓缓抬起头。它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眸,穿越层层叠叠的枝叶与氤氲气雾,精准地,落在了沈狸脸上。
它没有嘶鸣,没有示威,只是安静地,对着她,轻轻摇了摇尾巴。
那一瞬,沈狸眼角沁出一滴泪。
不是悲,不是喜,是终于寻得归途的释然,是血脉深处古老契约被唤醒的悸动。
就在此时——
轰隆!!!
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翻身的巨响,毫无征兆地自溷龙水廊最深处炸开!整片交织的碧绿与紫黑河水剧烈翻涌,天之清气与地之浊气形成的万千气团秘境齐齐震颤!无数隐藏其中的奇异兽发出惊恐哀鸣,四散奔逃!
程媛脸色骤变,手中木杖猛然杵地,一道苍翠光幕瞬间撑开,将二人牢牢护在树冠之内。
“不好!是‘混冥渊’在躁动!”她厉声喝道,“这孽畜被惊醒了!”
沈狸猛一抬头,只见远处水天交界处,一片浓得化不开的、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墨色漩涡正急速扩大!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一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、由无数破碎星辰与断裂龙骨缠绕而成的阴影轮廓,正缓缓……睁开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、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虚无。
“是它……”沈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当年撕裂肠淖之地的……那道‘混沌之隙’?”
“不。”程媛死死盯着那片墨色漩涡,面色凝重如铁,“是它的一部分。是当年被‘道崩’之力硬生生撕扯下来,困在此处的……‘混冥渊’残骸!它感应到了‘真灵’的气息!”
话音未落,那墨色漩涡中,一道无声无息的灰白射线,已如死神之镰,悍然斩向树冠!
目标,赫然是那枚静静伏在新生小兽头顶的白玉蚕!
灰白射线所过之处,空间无声湮灭,连光线都被彻底抹去,只余下一条绝对真空的死亡轨迹!
“护住它!”程媛怒吼,手中木杖爆发出刺目青光,数十根粗壮藤蔓瞬间交织成盾!
轰——!!!
藤蔓巨盾与灰白射线相撞,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“消融”之声。青色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飞灰,盾牌瞬间瓦解!
射线余势不减,直扑白玉蚕!
千钧一发!
沈狸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
左手闪电般探出,五指张开,掌心朝向那道致命射线!
噗!
一声轻响,仿佛水珠滴落玉盘。
那道足以湮灭山岳的灰白射线,竟被她摊开的左掌,稳稳……接住了。
没有灼痛,没有毁灭,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握住了一段凝固时光的冰凉与沉重。
沈狸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。
那里,灰白射线并未消散,而是如一条温顺的丝线,静静盘踞在她的掌纹之上,与之前那缕来自玉蚕的温润气息,奇异地……并存。
树冠之下,白玉蚕似乎感受到了什么,缓缓抬起小脑袋,望向沈狸的掌心,又望向她的眼睛。
它那双漆黑如墨、深不见底的复眼里,第一次,清晰地映出了沈狸自己的倒影。
而就在这一刹那,沈狸脑海中,毫无征兆地,响起一道古老、苍茫、仿佛跨越了亿万年的声音:
【汝掌承‘墟’,吾茧藏‘真’。墟真相济,方为混沌未分之始……】
【汝既接‘墟’,即承‘始’之责。】
【此灵,交予汝手。】
【育之,护之,守之。】
【待大道显化之日,汝当以‘墟’为炉,以‘真’为种,焚尽万古因果,铸就……】
【——九州新纪。】
声音消散,白玉蚕轻轻一跃,化作一道温润白光,没入沈狸眉心。
与此同时,她掌心那道灰白射线,也倏然化为无数细碎光点,融入她皮肤之下,消失不见。
树冠上,沈狸缓缓收拢五指,掌心空无一物,唯有那缕温润气息与一丝冰凉余韵,交织缠绕,如两条蛰伏的龙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惊骇的程媛,越过崩塌的藤蔓,越过翻涌的墨色漩涡,平静地,迎向那片正在缓缓闭合的、绝对虚无的混沌之眼。
风,不知何时停了。
溷龙水廊,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那新生的小兽,依旧安静地伏在原地,额心朱砂痣,熠熠生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