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——
“师姐!”
大八一步踏出,挡在絮娘身前。他脸色苍白,额角青筋跳动,声音却异常平稳:“此案牵扯陆斟真人,必有更深隐情。若就此格杀,线索断绝,谁来追查当年郑家冤案?谁来彻查镇魔司内部……那些蛀虫?”
应真剑势微顿。
马奎眉头紧锁:“大子,你糊涂!此獠罪证确凿,留着就是祸患!”
“祸患?”大八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射向马奎,“那你们呢?你们助钟鬼拘魂摄魄,以玄阴聚魂幡炼化怨气,可算正道?钟鬼麾下鬼将百数,哪个身上没背着三条人命?!”
张福脸色瞬间铁青:“放屁!我们……”
“住口!”应真厉喝,剑锋寒光暴涨,“大八,你逾越了。”
院内死寂。
只有邱卿菲粗重的喘息,和絮娘腕间鬼血滴落的轻响。
“咚。”
一滴血砸在青砖上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血珠并未扩散,反而在砖缝间诡异地游走、汇聚,眨眼间勾勒出一个歪斜的“郑”字。字迹幽绿,边缘泛着森然黑气,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絮娘怔怔望着那个字。
“当年抄家那日……”她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像一片羽毛拂过枯叶,“我躲在柴房角落,看见他们用朱砂在我爹娘额头上画这个字。画完,刀就落下来了。”
应真握剑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絮娘子……”她缓缓收剑入鞘,声音低沉,“郑家冤案,镇魔司已重启卷宗。但你若执意以血洗血,今日之后,我必亲手斩你。”
絮娘没答话。
她只是抬起那只淌血的手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幽绿鬼血顺着指尖渗入衣襟,胸前衣料无声焦黑、剥落,露出下方一截惨白肋骨——骨缝间,竟嵌着三枚细小如米粒的黑色石子,石子表面密布血丝,随她心跳微微搏动。
“地脉阴髓……”应真瞳孔骤缩,“你竟将阴髓炼成了本命鬼核?!”
絮娘闭上眼,再睁开时,鬼火已尽数敛去,唯余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:“公子,让开。”
大八喉结滚动,终究缓缓侧身。
絮娘缓步上前,停在邱卿菲面前。她俯下身,染血的手指轻轻拂过对方惨白的脸颊,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。
“谢你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教我怎么活着。”
话音落,指尖骤然发力。
“噗嗤!”
五指深深插入邱卿菲胸腔,鲜血狂喷,热气蒸腾。她探手一握,狠狠一扯——
一颗尚在搏动的、裹着黑膜的心脏,被生生拽出!
心脏离体,邱卿菲身体剧烈抽搐,眼珠凸出,却诡异地弯起嘴角,嘶声笑道:“你……你永远……成不了……人……”
絮娘凝视着掌中跳动的心脏,忽然仰头,将它整个塞入口中。
“咔嚓。”
咀嚼声清晰可闻。
她咽下。
然后,对着满院死寂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息漆黑如墨,落地即化作无数细小黑虫,窸窸窣窣钻入青砖缝隙。砖缝间,一株墨色小花悄然绽放,花瓣层层叠叠,蕊心却是两粒猩红血珠。
应真静静看着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一枚青铜令牌,抛向大八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镇魔司铜牌捉妖人。这是……钟鬼给你的路引。”
大八接住令牌,触手冰凉,上面蚀刻着一个古拙的“鬼”字,字迹边缘,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小哀鸣的鬼面。
“他要我做什么?”大八问。
应真转身,走向院门,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在满地狼藉上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:“去黑水宗废墟。找一块刻着‘癸卯’的断碑。碑下,埋着郑家最后一位幸存者的骨匣。”
她顿了顿,身影已融入门外夜色:“钟鬼说……真正的答案,不在卷宗里,在血里,在骨里,在……没人敢翻开的坟土之下。”
马奎与张福跟上,脚步声消失在巷口。
大八低头,凝视掌中令牌。鬼字幽光流转,映得他眉宇间戾气翻涌,又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絮娘走到他身边,腕间伤口已止血,只余五道暗紫疤痕,蜿蜒如毒藤。
“公子。”她轻唤,声音沙哑,却不再有媚意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倦怠。
大八没看她,目光投向远处山峦轮廓——那里,终南山巅,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檐角,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青光。
庙门紧闭。
门楣上,褪色的“钟”字依稀可辨。
风过处,庙前两盏长明灯火焰猛地一跳,灯影摇曳,竟在斑驳土墙上,投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。
那影子没有五官,却分明在笑。
大八攥紧令牌,指节发白。
絮娘静静立着,夜风吹起她破碎的衣袖,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,并非肌肤,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墨色符文,正随着她呼吸,缓缓明灭。
符文中央,一个微小的“癸”字,幽光流转。
风更大了。
卷宗室里,那册《黄氏贪墨案》残卷,无人触碰,却自行翻动。
一页页泛黄纸张哗啦作响,最终停在末页。
页脚空白处,不知何时,多了一行崭新的朱砂小字,字迹遒劲,力透纸背:
【癸卯之年,黑水宗覆,郑氏余孽,匿于钟祠。】
墨迹未干。
窗外,终南山方向,一声悠长钟鸣,破空而来。
“咚——”
钟声沉郁,震得满屋尘埃簌簌而落。
钟声里,仿佛有无数细碎哭声,潮水般涌来,又退去。
大八抬起头。
絮娘也抬起头。
两人目光相接。
无需言语。
他们同时迈步,朝着钟声来处,走去。
身后,李府废墟寂静无声。
唯有那朵墨色小花,在血泊里静静绽放,蕊心两粒血珠,缓缓渗出,坠向大地。
大地无声承接。
黑暗深处,一双眼睛,缓缓睁开。
那眼睛没有瞳仁,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白雾气。
雾气之中,隐约映出土地庙门楣上,那个正在剥落的“钟”字。
字迹剥落处,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——
并非“钟”。
而是“冢”。</p&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