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千刀万剐。
所以他选择了装疯。
装作神志不清,装作受控于人,装作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他混迹勾栏瓦舍,吹唢呐,打铜钹,扮作花蝴蝶张福,在最喧闹处藏起最深的恨。
可恨愈深,执念愈重,执念愈重,鬼气愈烈。
他竟真的,在疯癫之中,将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——邹芷强灌的阴煞鬼气,与自己残存的一丝阳刚血气——以疯魔之态,硬生生拧成一股!
这股力量,正在吞噬他的理智,也在重塑他的筋骨。
他快要……不是人了。
“小老爷。”马奎忽然伏地,额头紧贴青砖,肩膀剧烈起伏,“若您肯帮我……我愿将‘白骨观’所有秘辛,尽数奉上。包括……包括当年李元启拜入阵法师门下,真正引荐之人,是谁。”
叶川眸光微凝。
李元启?那具干尸?
他指尖一顿,赦魂钱上幽光流转,竟映出一行血字:【李元启,阵法师,隶属‘玄机阁’外门;引荐人:白骨观,副观主——邹芷。】
原来如此。
难怪絮娘死后多年才化厉鬼,难怪她手中那支白簪能施“剑气雷音”,难怪她能在短短一夜之间突破鬼将……那簪子,本就是邹芷当年赠予李元启的“定情信物”,内中封印着一道白骨观秘传剑意,只待执念圆满,便可引动杀机。
而邹芷,早在多年前,就已在李元启与絮娘之间,埋下了一颗死棋。
“呵……”叶川低笑一声,笑意森然,“好一盘棋。”
他伸手,将赦魂钱推至马奎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马奎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铜钱忽然自行跃起,径直没入他掌心。没有疼痛,只有一阵冰凉刺骨的麻意,顺着手臂直冲天灵。他闷哼一声,眼前骤然一黑,再睁眼时,左臂内侧那枚缚星印,中央黯淡的星子,竟已悄然亮起一丝微光。
黑线,松了半分。
“记住。”叶川声音低沉如雷,“解印需三日。三日内,你不可见邹芷,不可听其声,不可思其名。否则,黑线复紧,你将七窍流血而亡。”
马奎重重磕头:“谢小老爷!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叶川起身,负手望月,“我只是……在等一个,能替我掀翻这张棋盘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有铃声清越响起,叮当,叮当,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仿佛踏着某种古老节拍。
陆芸面色微变,匆匆奔至院门,踮脚向外张望,随即转身急道:“小老爷!是……是钟师姐来了!还带着个人!”
叶川眸光一敛。
钟藜。
她怎么这时候来?
而且……还带了别人?
他步下石亭,青衫拂过阶前枯草,未染半点尘埃。陆秀儿早已放下小刷,默默立于门侧;陆芸则快步上前,伸手欲扶,却被叶川轻轻避开。
院门吱呀开启。
门外立着两人。
钟藜一身素白衣裙,发髻高挽,眉目清冷如旧,手中提着一只青藤编就的食盒,盒盖微启,露出一角油纸包裹的酥饼,香气隐隐。
而她身侧那人……
瘦高,佝偻,脊背弯如满弓,长发垂落遮面,手中拄着一根乌沉沉的哭丧棒——棒头系着三枚铜铃,正随风轻响。
正是此前在院中等候的“马奎”。
可此刻,此人却比方才多了一样东西。
他左手腕上,赫然缠着一圈惨白绷带,绷带末端,垂下一截暗红布条,随风轻摆,宛如未干的血痕。
叶川目光一凝。
那布条材质,分明是……镇魔司捉妖人制式腰带!
而钟藜看向马奎的眼神,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她轻轻掀开食盒盖,取出一块酥饼,递向马奎:“吃吧。今日阴气重,你该补补。”
马奎迟疑一瞬,双手接过,低头咬了一口。
叶川静静看着。
他看见,马奎咀嚼时,喉结滚动,脖颈皮肤之下,竟有数道幽青细线一闪而逝,如活物般游走于血脉之间——那是尚未彻底融合的阴煞之气,正被某种外力强行压制。
而钟藜递饼的手,在收回途中,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。
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粉末,悄然飘落,没入马奎衣领。
叶川瞳孔微缩。
那是……【阴胎米】。
产自幽冥黄泉畔的禁忌之物,一粒可镇百年鬼啸,三粒可封千年厉魄。但若用于活人,须配以“净魂香”调和,否则轻则神智错乱,重则魂飞魄散。
可钟藜并未燃香。
她只是看着马奎,轻声道:“吃饱了,才能走更远的路。”
马奎含糊应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绷带,眼神恍惚,似醒非醒。
叶川忽而开口:“钟师妹,你可知,今日城西槐树巷,死了七个人?”
钟藜抬眸,目光澄澈:“知道。皆被鬼爪掏心,魂魄不存。”
“凶手呢?”
“逃了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但留了一样东西。”
她摊开右手。
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断裂的铜铃——与马奎哭丧棒上所系,一模一样。
风过庭院,檐角油纸伞无风自动,伞面下那道虚影,缓缓抬起了手。
叶川垂眸,掩去眼中翻涌的幽光。
三日。
他只需等三日。
三日后,马奎若真能挣脱缚星印,那柄哭丧棒,便会成为撬动终南府整座棋局的第一根杠杆。
而邹芷……终究要为她当年埋下的每一颗死棋,付出代价。
他转身,青衫拂过门槛,声音随风散开,不轻不重,却如铁石坠地:
“芸儿,备酒。”
“秀儿,焚香。”
“钟师妹。”他脚步微顿,回首一笑,眸中寒光凛冽,“今日这杯酒,敬……将死之人。”
院门,在他身后,无声合拢。
月光斜斜切过门缝,将地面分割成明暗两界。
界内,烛火初燃,青烟袅袅。
界外,铜铃轻响,阴风骤起。
一场雨,正在云层深处,悄然酝酿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