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总。”
“李总。”
……
问候声络绎不绝。
尤其是女性员工、或者更确切的说,是单身的女性员工,不仅脸上的弧度发自肺腑,眼神更是透着半遮半掩的仰慕。
...
李姝蕊手一抖,矿泉水瓶差点滑落,指尖下意识攥紧瓶身,指节泛白。她缓缓转头,目光从兰佩之平静无波的眼底,一路扫过她垂落肩头的乌发、线条利落的下颌、再落到那双正搭在膝上的、骨节分明却毫无戾气的手——那双手刚才还在拍她的背,温柔得近乎悖论。
“你?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又干又涩,尾音微微发颤。
兰佩之没笑,也没否认。只是抬眸,视线越过她汗湿的额角,投向停车场深处幽暗的尽头,仿佛那里还立着那座八角笼,铁锈味混着血腥气尚未散尽。
“不是‘曾经’。”她忽然开口,语速很慢,字字清晰,“是‘至今’。”
李姝蕊呼吸一滞。
至今?
意思是……她还能上?
不是封神榜上供着的传说,而是随时能拎刀进笼、把人喉咙割开的活物?
她喉头滚动了一下,想说话,却只发出一点气音。胃里翻搅的余韵尚未彻底退去,可另一种更沉、更烫的东西已悄然浮起,沿着脊椎爬升,烧得耳根发麻。
“一百场。”她喃喃重复,像是怕自己听错,“全胜?”
“对。”兰佩之终于侧过脸,正视她,“没有裁判喊停,没有医生进场,没有对手认输——因为没人能撑到第三回合。”
李姝蕊下意识后退半步,后腰抵上冰冷的承重柱,凉意刺骨,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灼热。她忽然想起方才格格巫被勒住脖颈时那一瞬的挣扎——指甲在汗衫男小臂上刮出四道血痕,脚尖绷直如弓弦,瞳孔因缺氧而扩散,可那双眼睛,至死都没闭上。
原来不是绝望。
是愤怒。
是不肯服输的、赤裸裸的野性。
而眼前这个女人,用一百次同样的方式,把这种野性碾碎、踩进泥里,再踩成灰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李姝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,单薄得可怜,“为什么停?”
兰佩之沉默了几秒。头顶惨白的应急灯在她睫毛下投出细长阴影,像两把收鞘的刀。
“因为第一百零一场,”她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天气,“主办方临时加注——赌我的命。”
李姝蕊猛地抬头。
“他们请了七个人。”兰佩之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在自己左胸偏上的位置,“两个用枪,三个用刀,一个用毒,最后一个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尖缓缓下移,停在小腹下方三寸。
“用针。”
李姝蕊瞳孔骤缩。
“他叫‘绣娘’,专缝活人经络。缝一针,断一脉;缝七针,人就成傀儡,醒着,但不会痛,不会怕,只会听命。”
李姝蕊喉头发紧,几乎失声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赢了。”兰佩之收回手,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七个人,六个死,一个废。废的那个,现在替我管着沙城码头的货运调度——他缝别人的手,现在每天要缝三百个集装箱的封条。”
李姝蕊怔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调整节奏。
她见过太多“强人”。
方晴的杀伐决断,是刀锋入鞘前最后一丝寒光;江辰的不动如山,是风暴眼里的绝对静止;就连廖向东那种笑面虎,也带着江湖老油子的圆滑与算计。可兰佩之不一样——
她像一把被反复淬火又锻打的剑,剑身早已冷透,剑刃却仍悬于鞘外半寸,寒芒不露,却让整座拳场屏息。
“所以……”李姝蕊嗓子发干,却强迫自己问下去,“今天这场,是你安排的?”
兰佩之没答,只微微颔首。
李姝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没了初时的惊惶,只剩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:“你是在试我?”
“不是试。”兰佩之终于笑了。很淡,唇角只往上牵了一毫米,却让整个停车场的温度都降了两度,“是教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教你怎么活。”
李姝蕊一怔。
“你以为你坐在VIP台,手里攥着百亿资产,就真的站在高处了?”兰佩之的声音低下去,却像冰锥凿进水泥地,“你连格格巫为什么敢穿高跟鞋上台都不知道。”
李姝蕊下意识攥紧纸巾,指腹被粗糙的纤维刮得生疼。
“她不是蠢。”兰佩之盯着她,“她是故意的。高跟鞋限制移动,但增加重心高度——落地时反作用力更大,踢击速度更快。她右脚踝有旧伤,不能久站,所以必须速战。匕首是假的,刀柄里藏了三枚钢钉,捅进对方眼球,比割喉更致命。”
李姝蕊嘴唇微张,脑内轰然炸开。
原来不是疯,是算。
不是莽,是棋。
“你看到她输了。”兰佩之淡淡道,“可你没看见她前九十九场怎么赢的。也没看见她赢完之后,在后台吐了多久,才扶着墙走出去。”
李姝蕊忽然想起自己刚下电梯时,兰佩之递来的那杯温水。
那时她以为是客气。
现在才懂,那是预判。
预判她会吐。
预判她撑不住。
“你姐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是不是早就知道江辰会来?”
兰佩之眸光微闪,却没否认。
“那你带我来,就是为了让他看见我在这里?”
“不。”兰佩之摇头,“是为了让他看见——你在我手里。”
李姝蕊浑身一僵。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精准地剖开所有粉饰太平的假象。
不是示威。
是定锚。
她在告诉江辰:李姝蕊不是筹码,是坐标。你若不来,她便永远留在这个黑暗的坐标里;你若来了,就得按我的规则走。
“他会不会来?”李姝蕊忽然问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兰佩之终于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他不来,我就把你送回沙城,交到方晴手上。”
李姝蕊心头一跳。
方晴。
那个把她当妹妹宠、却在沙城一夜之间清掉三支境外资本团队的女人。
“你怕她?”兰佩之问。
李姝蕊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只是慢慢松开攥皱的纸巾,任它飘落在地。
“我不怕她。”她声音忽然稳下来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清醒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让她为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