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说不是呢！”另一个小妖懒洋洋地伸了个腰，尾巴尖儿扫过地面枯叶，带起几缕灰烟，“上头那些大王，整天神神叨叨，说什么‘防患于未然’，可这后山连只耗子都难见——昨儿我还看见一只秃尾巴松鼠，被巡逻的豹子精追了三里地，最后钻进地缝里再没出来！你说气不气人？”
第一个小妖“噗”地笑出声，又赶紧捂住嘴，左右张望了一圈，压低嗓门道：“嘘——你可别提豹子精！他昨儿被大鹏雕大人罚去刷三天茅坑，今儿怕是正憋着火呢！咱俩要是撞上，怕不是得跟着一块儿刷……”
“哎哟！”另一只小妖缩了缩脖子，抖了抖耳朵，忽然鼻子一耸，眯起眼朝岩石方向抽动两下，“咦？你闻见没？一股子……清气？不是妖气，也不是尸气，倒像是……山涧晨露混着青竹香？怪了，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味儿？”
话音未落，楚阳指尖已悄然掐住袖中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符——那是他在松树林潜伏时，从一名醉酒小妖腰囊里顺来的“息尘符”，本是三大魔王为镇守库房所炼，可敛五感、蔽气息，唯独对嗅觉压制最弱。方才那阵风掠过岩缝，恰将白龙马鞍鞯上残留的一星龙涎香卷起，又被松脂与晨雾裹挟，飘散至此。楚阳心头一紧，脊背微凉：金翅大鹏雕能看破幻术，却未必识得这符箓真效；可若连嗅觉都成了破绽，往后每一步，皆如踏在刀锋之上。
他不动声色退半步，脚跟碾碎一片干枯蕨类，沙沙声极轻，却恰好盖过自己衣袖拂过石棱的窸窣。孙悟空眼角余光一扫，金睛火眼倏然一缩——那碎叶断口处，竟渗出一滴幽蓝汁液，在渐浓暮色里泛着冷光。他认得此物：南岭阴沼千年腐藤所生“噤声蕨”，汁液遇风即凝，凝则无声，凝则无息，凝则连影子都淡三分。楚阳早在此处布了后手。
果然，那小妖抽了抽鼻子，困惑地挠挠头：“嗐，许是我闻岔了……莫非是昨儿喝多了猴儿酒，熏着脑子了？”
“活该！”同伴嗤笑一声，抬脚踢开脚边一块碎石，“走走走，巡完这一趟就歇着去！我听说北路口新来了个烤鹿腿的摊子，油滋滋的，香得能勾魂——咱们绕道去蹭两口？反正大鹏雕大人今儿在东路口盯那批新抓的猎户，哪顾得上咱？”
“成！快走快走！”
两个小妖嘻嘻哈哈转身，拖着长棍敲打灌木丛，故意弄出响动，似在给自己壮胆，又像在向虚空宣告：此处太平，无需挂心。他们越走越远，背影融进林影，棍尖挑起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，缓缓坠地——而就在最后一片叶子触地前，楚阳已如一道贴地游移的墨痕，率先滑出岩后，手指在身侧微扬，三粒芥子大小的黑丸无声弹出，精准嵌入前方三株歪脖松树根部腐土。黑丸入泥即隐，只余三道几乎不可察的涟漪，仿佛水底暗流稍纵即逝。
孙悟空立刻会意——这是楚阳用松脂、萤磷粉与自身一滴精血调制的“引雾子”。待夜雾初升，三处松根便会渗出薄雾，雾气聚而不散，形如三道天然屏风，恰好遮住小路中央七步之距。七步之外，视线仍清；七步之内，连金睛火眼亦需凝神三息方能穿透。
“走！”楚阳唇形微动，未出声，气息却如游丝般送至众人耳畔。
唐僧垂眸合十，白龙马四蹄轻抬，踏过落叶时竟无半点声息——原来马蹄早已被楚阳以松针蘸朱砂画了“静尘咒”，针尖细密如发，咒纹隐于马掌老茧褶皱之间，不近观绝难察觉。猪八戒屏息弓腰，行李担子横在胸前，两根扁担末端各系一枚铜铃，铃舌却被他用嚼烂的树胶死死黏住。他每迈一步，肩头肌肉绷如铁弦，汗珠顺着鬓角滑落，砸在衣领上洇开深色圆斑，却硬是没让铃铛晃动分毫。
小路愈发陡峭，左侧岩壁突兀裂开一道窄缝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楚阳探臂入缝，指尖触到湿冷苔藓下凸起的方形凹槽，轻轻一按。“咔哒”轻响，岩缝内壁竟缓缓滑开半尺宽缝隙，露出后面幽深甬道——那是他白日假作迷路时，以金刚指力在岩层薄弱处凿出的临时密道，入口覆以活页青苔，与山体浑然一体。甬道内壁刻满细密云雷纹，纹路尽头，嵌着三枚黯淡的萤石，正是他白日以松脂粘牢的引路标记。
“师父，伏低些。”楚阳侧身让出通道，声音低得如同叹息。
唐僧俯身，僧袍下摆擦过岩壁，竟未掀起一丝尘埃——楚阳早于袍角内衬缝入十二片鲛绡，轻若无物，却能吸尽摩擦微响。白龙马昂首，鼻端喷出两缕白气，恰巧拂过甬道入口，那白气遇冷即凝，瞬成薄雾，恰恰掩住众人鱼贯而入的身形。猪八戒最后一个挤进，肩膀蹭过岩缝边缘，簌簌落下几粒碎石，却在他落地刹那，被孙悟空屈指一弹，金箍棒尖迸出一点火星，“嗤”地灼穿碎石，熔成赤红琉璃珠，滚入路边草丛，再无声息。
甬道蜿蜒下行，空气骤然沉滞，带着陈年铁锈与陈旧香灰混合的浊气。楚阳忽停步，耳廓微动——前方百步外，传来极规律的“笃、笃、笃”声，如朽木叩击石板，缓慢，沉重，间隔精确得令人心悸。他抬手示意止步，指尖在岩壁上疾书三字：**守陵傀**。
孙悟空瞳孔骤缩。他认得此物：狮驼岭地宫深处埋着上古妖皇残躯，三大魔王为镇压其怨气，以万妖精魄熔铸三百具青铜傀儡，日夜巡守地宫入口。此傀儡无智无觉，唯听鼓声号令，行动迟滞，却刀斧难伤，且周身散发“蚀灵瘴”，凡人沾之即昏，修士触之经脉僵冷。白日他探查时，曾远远瞥见一具傀儡立于地宫石阶尽头，手持青铜杵，杵尖垂落的黑气，正一滴、一滴，砸在石阶上，发出那“笃、笃”之声。
“傀儡……只守地宫，不巡山路。”楚阳传音入密，声音凝如针尖，“但它们感应极敏，一缕杀气、半分躁意，皆能引动警兆。我们须过此阶，却不能惊动它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，展开竟是一幅工笔《松鹤延年图》——画中松针纤毫毕现，鹤羽根根可数，最奇是那鹤喙微张，似有清唳欲出。此画乃他昨日潜入狮驼岭藏经阁，从一幅被虫蛀半幅的《西行礼佛图》背面揭下，原是文殊菩萨当年降伏青毛狮子时遗落的“定心绢”，画中松鹤实为两道凝而不散的佛门心印，专克邪祟躁戾之气。
“猴哥，借你一滴心血。”楚阳摊开素绢，目光灼灼。
孙悟空二话不说，咬破舌尖，一滴赤金血珠弹射而出，稳稳落在画中鹤眼位置。血珠沁入绢面，鹤眼骤亮，竟似活了过来，羽翼微颤，松针无风自动。楚阳双手结印，素绢腾空而起，徐徐铺展于众人头顶，松针垂落的光影，恰好笼罩住唐僧、白龙马、猪八戒三人。那光影清冽如泉，所过之处，连空气里的蚀灵瘴都被逼退三寸，凝成淡紫色雾环，缓缓游走于光影边缘，却不敢逾越分毫。
“走！”
四人踏入石阶。第一级台阶落脚，那“笃”声依旧；第二级，依旧；第三级……就在猪八戒右脚踏上第五级时，他左肩行李绳突然“嘣”地崩断一根！断绳弹起，直抽向旁边岩壁——千钧一发之际，孙悟空反手一抄，金箍棒化作寸许短棍，棒头精准顶住断绳末端，将其死死钉在岩壁青苔之上。绳尾颤动，嗡鸣如蜂，却未发出丝毫声响。
而那“笃、笃”之声，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