喊他吃酒,他不来,宴席到了一半,过来煞风景。
且让他等着吧。
一直等到月上三竿,舞歇了酒停了,裴夏吩咐冯夭照看好楼里酒醉的诸位,这才提着葫芦,晃晃...
帐内烛火骤然一跳,灯花爆开,噼啪轻响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。
八名将领齐齐噤声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下炎站在科赞左首第三位,手已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;右首第二位的疤面将军更是直接踏前半步,靴底碾过羊皮地毯发出沙沙声,目光如钩,死死钉在裴夏脸上——那不是看叛徒的眼神,是看一枚随时会炸开的雷火符。
科赞却没动。
他仍坐在帅案后,肩头绷带渗出淡红血痕,可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截被雷劈过却未倒的黑松。他盯着裴夏,眼神里没有震怒,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疲惫的审视,仿佛早已等这句话等了太久。
“晁错?”科赞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铁坠地,“虫鸟司主,洛羡最锋利的刀,也是最毒的针。你拿他换幽南停战?”
裴夏没立刻答。他松开关程胳膊,往前走了三步,停在帅案前三尺。月光从帐顶天窗斜切下来,在他脚边划出一道银亮的界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影子,影子边缘微微颤动,像一柄将出未出的剑。
“不是换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让帐中每个人耳膜都微微发紧,“是交。”
帐外忽起夜风,卷着沙砾撞在帐壁上,簌簌如雨。叶卢垂眸,右手无意识摩挲腰间剑柄——那是把乌木鞘青钢剑,鞘口嵌着半枚褪色的鹰羽纹银扣,正是黑什猎鹰信物。他没看裴夏,却听见自己心跳比风声更急。
科赞眯起眼:“交?谁交?怎么交?”
“我交。”裴夏抬眼,目光直刺科赞双目,“就在三日后,荥阳东三十里,落鹰坡。晁错赴约,我亲手缚之,押至北夷大营辕门之前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连烛火都似凝滞不动。
“荒唐!”下炎终于按捺不住,一步踏出,甲胄铿然,“裴洗之子弑父通敌,翎国上下皆知!你一句‘交晁错’就想抹平血债?你当大帅是三岁稚子?!”
裴夏侧身,望向下炎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:“下将军说得对。弑父是真,通敌是假。可您知道裴洗是怎么死的吗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:“他死在秦州驿馆后院的枯井里,喉骨碎裂,指甲缝里嵌着半片青瓷——那是洛羡亲赐给虫鸟司密探的‘衔蝉令’碎片。”
关程猛地倒抽一口冷气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他身为幽州老将,自然听过衔蝉令——那是虫鸟司最高等级密令的信物,非奉洛羡手谕不得启用,而启用之后,持令者可诛杀任意四品以下官吏,事后只需呈上令片即可销案。
可裴洗是正二品宰相。
“你胡说!”下炎怒喝,却已失了方才气势,“衔蝉令岂能……”
“岂能杀人灭口?”裴夏接得极快,声音陡然冷冽,“那您可知,裴洗临死前七日,曾三次密奏洛羡,言秦州粮道被虫鸟司暗中截断,幽南驻军所领军粮,实为三年前陈谷霉变之米?又可知,他第五次入宫面圣,回府时马车轮轴断裂,车夫当场毙命,尸身腹中塞满浸油棉絮,点火即焚?”
帐内有人喉结滚动。疤面将军缓缓松开刀柄。
裴夏不等他们反应,转向科赞:“大帅,您统兵三十年,打过十七场硬仗,可您打过一场饿着肚子的仗吗?您麾下儿郎啃过掺沙的粟饼吗?您见过伤兵因伤口溃烂无药可敷,只得用烧红的铁钎剜肉刮骨吗?”
他语速越来越快,字字如凿:“灵笑剑宗为何叛出翎国?不是贪生怕死,是亲眼见虫鸟司以‘清查细作’为名,屠尽剑宗三代弟子三百二十七人,只因其中一人曾受秦州流民一碗粥恩!洛勉为何宁死守荥阳?不是忠于洛羡,是他查到虫鸟司已在荥阳水井投毒三日,若破城,全城百姓将呕血而亡!”
烛火猛地一晃,爆出大团灯花。
科赞闭上眼,左手缓缓攥紧帅案边缘,青筋暴起如虬龙。
“所以——”裴夏深吸一口气,声音忽然沉静下来,像暴雨将歇时压在山坳里的闷雷,“我不是来‘帮’谁的。我是来收账的。裴家的账,秦州十万饥民的账,幽南二十万将士的账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关程惨白的脸,“还有我师父的账。”
关程身子一晃,扶住身旁旗杆才没跌倒。
裴夏没看他,只继续道:“灵笑剑宗藏匿的《玄枢引气图》,并非什么秘传剑典。那是我师父韩幼稚穷十年心血所著,专为矫正虫鸟司在秦州推行的‘归墟炼脉法’而写——那种功法强行逆转经络,三月内可催谷修为,半年后必致丹田溃散,终身瘫痪。虫鸟司用它批量制造死士,而韩幼稚想救的人,第一个就是我。”
帐外风声骤急,吹得帐帘猎猎翻飞,露出一角漆黑夜空。北斗七星正悬于中天,勺柄直指北方。
叶卢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异乎寻常:“大帅,黑什三日前截获一份虫鸟司密档。洛羡手谕,命晁错‘于幽南战事胶着之际,择机鸩杀科赞,伪作伤重不治’。诏书原件,此刻正在我怀中。”
他右手按在胸口,那里衣料微微鼓起。
下炎如遭雷击,霍然转身盯住科赞:“大帅?!”
科赞缓缓睁开眼,眼底血丝密布,却亮得骇人:“我早知道了。”
帐内空气瞬间冻结。
“三月前,晁错派来的‘疗伤医官’,”科赞扯开肩头绷带,露出底下暗紫色的皮肉,“给我敷的药膏里,掺了三钱‘蚀心藤’汁液。每日一敷,半月后心脉自断,状若旧伤复发。”
他竟笑了,苍老面容皱成一片苦涩的褶子:“可我没杀他。我让他活着回去,带话给晁错——就说科某这条命,得留着看虫鸟司怎么把自己埋进土里。”
裴夏静静听着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佩剑。
不是灵笑剑宗那柄缠着黑布的残剑,而是他随身三年的旧物——剑鞘斑驳,铜箍磨损露铜,鞘尾刻着两行小字:“剑在人在,剑折人亡”。
他双手捧剑,膝弯微屈,却不跪,只是深深一躬,剑尖垂地。
“此剑名‘守拙’,是我师父所赠。今日起,它不再护我性命。”裴夏声音沉稳,“它要护的,是秦州未埋的尸骨,是幽南未熄的灶火,是……北夷与翎国之间,最后一道没被血浸透的界碑。”
帐中无人说话。连风都停了。
科赞久久凝视那柄旧剑,忽然伸手,从帅案暗格取出一方紫檀木匣。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,虎目嵌赤金,虎爪下压着半片焦黑鹰羽——正是当年黑什初立时,北夷王庭赐予首任“伏龙”的信物。
“伏龙”是黑什最高职阶,百年仅授三人。
科赞将虎符推至案前:“叶卢。”
叶卢单膝跪地,额头触地。
“黑什即日起,归裴夏节制。”科赞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凡涉幽南战事、虫鸟司查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