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
翌日清晨,戴青未至。芳草却早早送来新制的胭脂水粉,妆匣打开,内里并非寻常朱砂螺子黛,而是一盒剔透晶莹的赤色膏体,凑近嗅闻,竟有淡淡梅香。芳草低声道:“王爷说……此乃西戎贡品‘雪魄胭脂’,以雪山冰蚕吐丝凝露、混七种剧毒花粉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。抹于唇上,三日不褪,亦不伤肤……唯有一点——若饮烈酒,顷刻溃烂,血肉尽蚀。”
李云儿指尖蘸取一点,轻轻抹过唇瓣。镜中人唇色霎时艳若朱砂,灼灼其华,仿佛一捧将燃未燃的火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极淡,极冷,却奇异地让芳草心头一松——将军还在。只要将军还能笑,这地狱,就还没真正合上闸门。
午时刚过,戴青踏着满地金辉而来。他今日竟未着玄色蟒袍,而是一袭暗金绣云纹的绛红常服,腰束玉带,发束紫金冠,衬得眉目愈发凌厉逼人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捧匣的哑奴,匣盖掀开,一柄寒光凛冽的雁翎刀静静卧在锦缎之上——正是李云儿当年在西戎王庭外斩杀敌将所用的佩刀,刀鞘上那道深深刻痕,是她与沈凌风并肩破阵时,被流矢劈开的印记。
戴青亲手取刀,拇指缓缓摩挲过冰冷的刀脊,抬眼看向李云儿:“你的刀,本王替你收着。今日……还给你。”
李云儿没伸手去接。她只静静看着那柄刀,看着刀鞘上熟悉的裂痕,看着刀柄缠着的旧牛皮绳——那绳子,是沈凌风亲手给她编的,说“握刀的手不能滑”。
“沈将军的箭囊,本王也收着。”戴青声音平静无波,“待你我大礼之后,便一并奉上。”
李云儿终于抬眼,目光如刃,直刺戴青眼底:“王爷费尽心机,将我困在此处,折辱我,胁迫我,甚至不惜毁我根基、挟我故人……究竟图什么?”
戴青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解下颈间一枚玄铁打造的狼首吊坠。狼目嵌两粒幽蓝宝石,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芒。他将吊坠按在自己心口,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:“图你活着。”
“本王见过太多死人。战场上的,宫墙里的,床榻上的……他们闭眼时,眼睛是空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锁住李云儿,“可你不同。你就算恨我恨到骨头缝里,你的眼睛,还是亮的。”
“本王要你活着,活在我眼皮底下,活得……热气腾腾的。”
李云儿怔住。她想过千百种答案——羞辱、报复、占有、征服……却独独没料到,是这四个字。
活。着。
戴青不再多言,只朝门外扬了扬下巴。鼓乐声骤然响起,非是中原雅乐,而是西戎特有的骨笛与铜鼓,苍凉、激越、带着原始的蛮力,一下下撞击着耳膜。
红绸如火,自院门一路铺至房前。喜服已被芳草熏得暖香氤氲,捧在手中,沉甸甸的。李云儿被扶至铜镜前,芳草抖着手为她簪上最后一支赤金衔珠步摇。步摇垂下的流苏,随着她每一次呼吸,轻轻颤动,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。
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——眉如远山含黛,唇似朱砂灼灼,发髻高挽,金玉满头。可那双眼睛,空得令人心悸。
戴青立于她身侧,抬手,亲自为她戴上那支步摇。指尖划过她耳后肌肤,微微发烫。他忽然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彼此可闻:“云儿,你若真想死……本王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“拜堂时,你若趁乱拔刀,本王不拦你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你若死,他们,全得给你陪葬。”
鼓乐声愈发急促,如战马奔腾,如雷霆压境。李云儿缓缓闭上眼,再睁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湖。
她抬步,走向那片铺天盖地的红。
红绸尽头,戴青负手而立,玄色大氅翻飞,如墨色鸦翼。他望着她一步步走来,目光沉静,却暗涌着某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李云儿走到他面前,停步。
司仪高亢的唱喏声刺破空气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她缓缓屈膝。
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刹那,她眼角余光瞥见枯井旁,芳草正背对着众人,低头整理着一篮新采的野菊。篮中,一朵未绽的青菊,悄然滑落泥地。
李云儿垂眸,掩去眼中所有情绪。
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
可她李云儿,偏要做那根烧不尽的草茎,纵使碾作尘,也要在风里,留下一点不肯弯折的痕迹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