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起身,走向那尊燃起幽火的判官塑像。
塑像脚下,原本空无一物的蒲团上,此刻静静躺着一支断笔——笔杆为黑檀,笔头焦枯,却有七根银毫倔强挺立,毫尖凝着一点不灭幽光。
郑确弯腰,伸手欲取。
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那七根银毫骤然齐震,七道细若游丝的阴气激射而出,闪电般缠上他七窍!
剧痛如万针攒刺!
他眼前一黑,神识却被强行拽入一片无边血海。
血海之上,悬浮着无数破碎镜面,每一块镜中,都映着一个不同的“郑确”——
有身披龙纹玄甲、手持双锏怒斩鬼王的郑确;
有端坐高台、一纸敕令焚尽百万阴兵的郑确;
有赤足踏火、身后拖曳十里血河的郑确;
有跪于断碑之前,将自己心脏剜出供奉于碑文之上的郑确……
而所有镜面最中央,一面最大最完整的镜子,映出的却是一个面目模糊、通体缠绕猩红因果锁链的“郑确”。那锁链每一道,都铭刻着一个名字:泠音、慕仙骨、沈映寒、何绾心、颜冰仪……甚至还有“轩辕阁”、“伏阴宗”、“朝廷”、“颜冰仪”……
锁链尽头,并非连接某处,而是深深没入镜中那个“郑确”的胸膛,搅动着一颗搏动缓慢、却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心脏。
一个苍老、疲惫、仿佛背负着整座地狱重量的声音,在他神识深处响起:
“你握笔,便要承笔之重。你量刑,便要代刑之苦。你敕一人,便等于将自己一缕魂魄,押作那人之刑期的薪柴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血海翻涌,镜面轰然碎裂!
郑确猛地睁眼,冷汗浸透内衫。
他仍站在判官塑像前,指尖距那支断笔,不过半寸。
而七根银毫,已悄然松开,静静垂落,仿佛刚才的攻击,从未发生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不再犹豫,五指一握,将断笔稳稳纳入掌心。
刹那间,断笔银毫齐亮,七道微光汇入他手臂经脉,如七条冰凉溪流,直冲心口。
他心口处,那枚始终沉寂的【敕封女鬼】印记,第一次,剧烈搏动起来!
咚!咚!咚!
每一次搏动,都有一缕幽蓝火焰自印记中溢出,在他皮肤下游走,勾勒出繁复古老的符文——那不是鬼道符箓,亦非人间法印,而是某种早已失传的、属于地府本源的“律纹”!
他低头,摊开左手。
掌心之中,原本只有【姻缘】、【五识】两条“律”纹,此刻,第三条律纹正以惊人速度蜿蜒生长,色泽幽深,形如断笔,笔锋所指,赫然是他方才念过的——何绾心之名!
郑确嘴角,终于扬起一丝真实的、近乎残酷的弧度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判官塑像,径直走向长桌。
指尖划过桌面那道未愈的裂痕,他低声自语,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凿:
“泠音鬼王……你藏肉身于棺,借孽镜狱之威行走九幽,却不知,真正的‘孽镜’,从来不在你眼中,而在人心深处。”
“你既敢以‘寿宴’为饵,钓我等入局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【生死簿】,视线在“泠音”二字上久久停留,那名字下方,本该空白的“阴职”栏,此刻正有幽光隐隐浮动,仿佛正有什么东西,迫不及待要破纸而出。
“那我,便还你一场‘寿宴’。”
“一场……由我亲自主持的,地府寿宴。”
话音落下,他并指如刀,朝着自己左腕狠狠一划!
鲜血喷涌,却不落地,而是被那第三条新生的“律纹”尽数吸摄,化作一道血线,笔直射向【生死簿】上“泠音”二字!
血线没入,那两个字顿时剧烈颤抖,墨色疯狂翻涌,仿佛有活物在纸下挣扎!紧接着,一个全新的、由纯粹血光构成的阴职称号,在“泠音”二字下方,轰然浮现——
【地府·寿宴司·首席司宴使(敕)】
敕令未落,血光已如活物般顺着长桌裂痕疯狂蔓延,眨眼间,整张长桌竟如活物般“呼吸”起来!桌面起伏,裂痕张合,发出低沉如远古巨兽吞咽的咕噜声!
郑确抬起染血的手指,指向广殿穹顶那片混沌虚影中的巨大书册。
“开席。”
二字出口,广殿内所有残存的阴风骤然静止。
下一瞬,整座地府,无论残破殿堂、坍塌廊柱、还是那些早已风化的鬼吏泥塑,齐齐发出一声悠长、庄严、仿佛跨越万古的钟鸣——
“铛————!!!”
钟声未歇,伏阴宗坟顶,郑确真身豁然起身!
他身后,那片刚刚收起的【幽街灵府】虚影,竟再次浮现,但这一次,街道商铺尽数褪色,化为素白宣纸般的底色,而每一间店铺门楣之上,都浮现出一个血色大字:
寿、宴、司、席、……
与此同时,瑶台山深处,泠音鬼王盘坐于新铸的白骨莲台之上,周身阴气凝成实质的黑色莲瓣,缓缓开合。她指尖正把玩着一枚刚从慕仙骨储物袋里夺来的、属于沈映寒师妹的青玉簪——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焦骨花。
忽然,她指尖一滞。
青玉簪上,那朵焦骨花苞,毫无征兆地,悄然绽开了一瓣。
花瓣纯白,脉络殷红,宛如初生婴儿的唇。
泠音鬼王眸中,第一次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名为“疑惑”的情绪。
她缓缓抬头,望向洞窟穹顶——那里本该是嶙峋钟乳,此刻却倒映出一片素白底色,底色之上,一行血字正徐徐浮现:
【寿宴司·首席司宴使·泠音】
她怔住。
随即,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冷笑,从她齿缝间,缓缓溢出:
“呵……”
“好一个……寿宴司。”
洞窟外,整座瑶台山,所有鬼物同时停下动作,齐齐仰头。
它们看不见那行血字,却莫名感到脖颈发凉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正透过虚空,冷冷注视着自己今日所食之物、所饮之血、所造之孽……
而千里之外,伏阴宗坟顶。
郑确立于幽街灵府素白底色之中,左手持断笔,右手悬于半空,指尖悬着一滴未落的血珠。
血珠之中,倒映着整个瑶台山的轮廓。
他凝视着那滴血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:
“第一道菜……”
“便用你那具‘肉身’,炖一锅醒神汤。”
血珠,应声坠落。
无声无息,没入脚下素白底色。
整座幽街灵府,刹那间,染上第一抹……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