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边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所以呢?”
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。
她跪着,没说话。
“所以呢?”他又问了一遍,“你是不是想问凭什么?”
她低着头,盯着地上的血。
自己的血,一滴一滴,已经洇开一小片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声音轻轻的。
“陛下是君。陛下的旨意,便是金科玉律。生杀予夺,全凭喜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奴婢又算得了什么?”
他垂着眼。
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井底的水。她看不懂里面有什么。
然后他忽然闭了闭眼。
又睁开。
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稍纵即逝。但和刚才那个“动怒的笑”不一样。这个笑,是冲着别人,还是冲着自己,她分不清。
“凭什么?”他说。
江覆对自己说。
凭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?
凭什么你哭笑肆意?
凭什么江覆失眠,而你好睡?
“下去吧。”
陛下转过身。
“以后都不用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
青年竣拔孤高,背对着她,微微露出侧颜。侧面看,鼻梁和额头的连线,是一个很缓的弧。不是那种陡峭的英俊,是温润的、让人想多看几眼的线条。
“御前轮值,你除名了。”他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……
阿彩先一步回去了。
余温走在路上,手还在疼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闷闷的、一抽一抽的疼。
“余姑娘。”
她回过头。
陈全忠追上她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。
“陛下赏的。”他把布袋递过来,“拿着。”
她愣住了。
赏的?
刚才才说办事不力,除名了。现在又赏?
她看着那个布袋,没接。
陈全忠叹了口气。
“拿着吧。”他把布袋塞进她手里,“太医院那边,自己去一趟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。沉甸甸的,是银子。
她忽然想起,三年的工钱,买冻疮药膏花去大半,如今已是捉襟见肘。
也许他知道了这件事。所以,现在给她送来银子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没问。
只是把布袋收好,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陈公公。”
陈全忠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然后她往太医院走去。
太医院的人见到余温,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,你的手——”
“包扎一下。”她把银子递过去,“好一点的药。”
太医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银子,没多问。
包扎。上药。缠绷带。
她看着那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,忽然想笑。
果然只有银子,才能止疼。
……
回到住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余温推开门,皱了下眉。
屋里乱成一团。
她的铺位被翻得乱七八糟,被褥扔在地上,枕头被撕开,一片狼藉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。
然后她慢慢走进去,蹲下来,一样一样地收拾。
检查东西的时候,发现簪子不在了。
那支染血的、碎过又黏好的白玉簪。
诗集还在。
她松了一口气。
把诗集紧紧攥在手心。这是她找回记忆的唯一线索,不能丢。
须臾,她站起来,看向阿彩的铺位。
阿彩坐在那儿,正在梳头。对着镜子,一下一下的,慢悠悠的。
余温走过去。
站在她身后。
阿彩从镜子里看见了她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干什么?”
余温看着她。
“你是不是从御书房拿东西了?”
阿彩的手顿了顿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陛下丢的那件旧物。”
阿彩把梳子放下,转过身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余温看着她。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躲闪,那一点心虚。
“你去自首。”她说,“陛下已经知道了。”
阿彩的脸色变了变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余温,你脑子进水了吧?”她站起来,上下打量着她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余温没说话。
阿彩往前走了一步,凑近她。
“我告诉你,”她压低声音,“陛下富有天下,一件旧物,丢了就丢了。他不会在乎的。”
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。
“倒是你——”
她伸出手,戳了戳余温的额头。
“你这个人,现在人憎狗嫌。你以为你还能活几天?”
余温看着她。
阿彩收回手,转身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。
那支白玉簪。
“这个,”她把簪子在手里转了转,“就当是你孝敬我的了。”
余温看着那支簪子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很久很久以前。
一个无法无天的少女,想和一个探花郎在一起。
她让几个下人假扮强盗打劫他,收他的买路财,然后自己从天而降,美救英雄。
那个人站在巷子里,看着她。
少女叉着腰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怎么样?本姑娘可是救你于水火之中了呀?”至于水火怎么来的,别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