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往昔,他来东北插队时,挤的还是闷罐车一样的知青专列,空气污浊,拥挤不堪,身心都充满对未知的恐惧。
而现在回去,虽然腿伤了,身份也变了,却能相对舒适地躺着回去,身边有可靠的小弟,前方是渴望已久的家。
这一切,都多亏了身边这个仿佛无所不能,心思缜密,胆大心细的小弟。
他看着对面中铺上正就着昏暗的灯光低头看书的阳光明,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庆幸,还有一丝作为哥哥却让弟弟如此操劳的愧疚。
列车在夜色中轰鸣前行。卧铺车厢比硬座安静很多,旅客大都休息了,只有车轮有节奏的声响。
阳光耀在药物的作用和车厢的摇晃中,沉沉睡去。这是他多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
在沈阳,他们需要中转,等待第二天傍晚开往魔都的特快列车。
利用这段将近一天的间隙,阳光明在沈阳火车站附近找了个邮局,给厂里打了个长途电话。电话接通到财务科,接电话的正好是刘金生。
“科长,是我,光明。”
“光明啊!怎么样?到哈市了吗?事情办得还顺利吗?你二哥怎么样了?”刘金生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,语气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科长,我已经到沈阳了。公事办得挺顺利,对方态度很好,答应马上着手办理付款,还给了书面说明。”
阳光明先汇报公事,然后语气适当低沉了些,继续说道,“就是我二哥这边......伤情比预想的要复杂些,县医院条件有限,处理得虽然及时,但医生建议最好回魔都的大医院再做个全面检查,好好治疗休养,怕留下后遗症。
所以,这次我得带着二哥一起回魔都,时间长了点,有点耽误工作了。”
“哎呀,人要紧!人要紧!工作上的事都是小事!”刘金生立刻表态,语气十分通情达理,“公事有眉目了就行。你安心照顾你二哥,什么时候处理妥当什么时候回来,科里这边你放心,有我呢。”
“谢谢科长您理解和支持。”
阳光明接着说道,“另外,麻烦您个事,能不能帮我给家里捎个信?告诉我妈一声,我们明天坐火车回魔都,大概后天下午......五点左右到站。
让他们别担心,也不用特意来接,我们自己能回去。”
“没问题!包在我身上!我会亲自把话带到!”刘金生满口答应,显得非常热心。
挂了电话,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,阳光明心里踏实了些。家里提前知道消息,也好有个准备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们登上了从沈阳开往魔都的特快列车。
卧铺车厢的环境好了很多,旅途也不再那么难熬。
阳光耀大部分时间躺着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,从北方的苍茫辽阔,逐渐变为华北平原的枯黄田地,再到南方隐约可见的绿色和蜿蜒河流。
他的心情也像窗外的景色一样,越来越鲜活,越来越激动。离家的距离,正以每小时几十公里的速度缩短。
列车轰隆隆地不停向南奔驰,穿过黑夜,迎来黎明,又度过一个白天。距离家乡越来越近。
第三天下午,列车广播里终于传来了乘务员的报站声:“旅客朋友们,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??魔都站,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,准备下车......”
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巨大的骚动,人们纷纷起身,争先恐后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,嘈杂声中充满了到家的喜悦和旅途结束后的疲惫。
阳光明和阳光耀反而没那么着急。
阳光明仔细地检查了所有物品,特别是那个文件袋。阳光耀则努力坐直身体,深吸了几口气,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。
等前面的人都下了车,阳光明才搀扶着拄拐的二哥,拎着行李,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向车厢门口挪去。
阳光耀的心跳得飞快,他贪婪地呼吸着,空气中有黄浦江畔潮湿而熟悉的气息。
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,但脸上泛起的红晕,却出卖了他内心里的激动。
月台上,人流熙攘,喧闹无比。
阳永康和阳光辉早早就在那里等着了,伸长了脖子,在下车的人群中焦急地、仔细地寻找着。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下车的人,脸上带着期盼和隐隐的担忧。
当看到阳光明搀扶着一条腿打着厚重石膏、倚靠着崭新木拐杖行走的阳光耀,艰难地从车厢里走下来时,阳永康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酸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眼眶瞬间就发热发烫。
这个一贯沉默坚毅,像石头一样的老工人,猛地拨开身边的人群,几步就冲了过去。
他一把扶住二儿子的胳膊,嘴唇哆嗦着,上下打量着儿子那条刺眼的石膏腿,半天才挤出带着浓重鼻音,颤抖得不成样子的一句话:“耀耀......你这腿......咋......咋就摔成这样了…………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忍了又忍的眼泪,终究还是没能忍住,滚烫地滚落了下来,迅速滴落在冰冷肮脏的水泥站台上。
“爸……………”阳光耀看到父亲和大哥,听到父亲那带着哭腔的声音,鼻子一酸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,眼泪也瞬间涌了上来,“爸……………大哥.............我回来了......”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带着哽咽的宣告。
阳光辉赶紧上前,接过阳光耀手里的拐杖和阳光明递过来的一个小包,另一只手用力地,重重地拍了拍弟弟那瘦削的肩膀。
他喉咙发紧,眼眶泛红,想说点什么安慰或高兴的话,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,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:
“回来就好......回来就好......人回来比啥都强......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,喧声鼎沸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阳光明相对最为冷静,他对父亲和大哥说道:“阿爸,大哥,先回家吧。二哥这腿不能久站,这里太吵太乱。具体情况,回去关起门来慢慢说。”
“对对对,先回家!回家!”阳永康反应过来,连忙用粗糙的手掌胡乱擦了擦眼睛,努力平复着情绪,和阳光明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阳光耀
阳光辉则提着所有的行李,紧跟在他们身后。
一家人慢慢地艰难地,随着庞大的人流往外走。
阳光辉还是忍不住,压低声音问阳光明:“小弟,这到底咋回事?信里电话里都说得不清不楚的,只说是摔了,怎么就摔得这么严重?”
阳光明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,低声道:“大哥,这事说来话长,里头还有点曲折。
总之现在事情都彻底解决了,二哥也顺顺当当回来了,这是天大的好事。
具体的细枝末节,等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