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不是忘了她。
是他用尽所有手段,将那段记忆连同她存在过的痕迹,一并封进这枚玉珏,再亲手埋入自己识海最深的死角——只为保她一线生机,让她在历史修正力降临前,先一步“死去”,再于未来某刻,借他人之躯、他人之名,重新“活”过来。
难怪她记得一切。
因为她从未真正“存在”于此界。
她是被陈业亲手剜下的血肉,是被他藏进时间夹缝里的影子。
“现在,你还要问为何是你吗?”青玄佑靠回软垫,气息微弱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,“去吧。三日后,守卫轮换,东隘口会空出半炷香时间。带上这个。”他抛来一枚漆黑鳞片,边缘锋利如刀,“孽裔王族之鳞,可暂蔽气息半个时辰。够你潜入第七层镜渊潭。”
秦嘉名接过鳞片,入手刺骨阴寒,仿佛握着一块凝固的深渊。
她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对了……”青玄佑望着帐顶晃动的烛影,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,“他给你的糖糕,从来都是双份。一份给你,一份……留给簌簌。”
秦嘉名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掀帘而出时,夜风扑面,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远处,渡情宗巡逻队的灯笼连成一条晃动的赤线,像一条蛰伏的毒蛇,蜿蜒盘踞在拓跋外围。
她抬手,将那枚漆黑鳞片按在心口。
冰寒刺骨。
可 beneath那寒意之下,似乎有微弱的搏动,正隔着皮肉,一下,又一下,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拍。
——不是错觉。
是陈业的神识,一直寄居在那玉珏之中,从未真正离去。
她忽然想起白簌簌第一次见她时,踮着脚,把半块糖糕塞进她手里,奶声奶气地说:“秦姨,爹爹说,好吃的东西要分给最重要的人。”
那时她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,只当是童言稚语。
此刻才懂,那不是分食,是交付。
是白离将自己最珍视的两样东西——女儿与挚友——郑重托付于同一双手。
巷道尽头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。
黎明将至。
秦嘉名深深吸了一口气,吐纳之间,体内灵力悄然逆转,周身气息如潮水般褪去,连同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清冷,也尽数化为散修特有的、略带畏缩的市侩气。
她迈步向前,身影融入渐亮的天光里,仿佛一滴水汇入河流,再难分辨。
可谁也没看见,她垂在袖中的左手,正以极快的手势掐出一道隐秘印诀——
印成,指尖一滴血珠悄然凝现,悬浮不落,内里竟映出一座缩小百倍的镜渊潭,潭心一点幽光,如豆,却稳稳燃烧。
那是她从青玄佑帐中偷拓下的守岁灯图谱,以自身精血为墨,烙入神魂。
她不会去送死。
她要去点灯。
但不是按青玄佑说的那样,将灯献祭于拓跋核心。
她要让那盏灯,照见真正的源头。
——不是天渊爆炸。
而是二十年前,白离独自踏入天渊第七层时,留在镜渊潭底的……最后一道神识烙印。
若那烙印尚存,便说明白离陨落,另有隐情。
若烙印已灭……那她便亲手补上一道新的。
以她之命,续他之光。
风掠过巷口残破的招魂幡,幡角猎猎翻飞,露出背面一行被雨水冲刷得几乎湮灭的小字:
“生者为过客,死者为归人。天地一逆旅,同悲万古尘。”
秦嘉名脚步未停。
她知道,自己早已不是过客。
她是执灯人。
是逆旅中,唯一记得归途的人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