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羊山顶,晨雾未散,李从龙负手立于崖畔,山风猎猎,吹得他衣袍翻飞。
十年苦修,他面上已添了几分风霜之色,下颌留了短须,目光却比年轻时更加沉凝内敛。...
思坚足下踏着一道残破金光,如流星坠地,震得荡魂山十里焦土龟裂,烟尘翻涌直冲云霄。他尚未立稳身形,喉头一甜,腥气上涌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肉身虽未碎,筋络已如蛛网寸断,丹田内真炁翻腾如沸水,竟隐隐有溃散之象。这不是飞升该有的气象,而是劫火焚身、胎膜撕裂时被强行反噬的征兆。
他强撑神识扫视周遭:山势嶙峋如鬼牙刺天,岩缝间渗出暗红汁液,蒸腾起缕缕腥甜雾气;枯松扭曲成爪状,枝桠上悬着数十具干瘪尸傀,眼窝空洞,却齐齐转向他,颈骨发出“咔咔”轻响。更远处,一座黑石垒成的祭坛静静矗立,坛顶三根铁柱插着三颗人头,颅骨裂开处钻出灰白菌丝,随风摇曳,似在呼吸。
“聚窟洲……果真不是仙界。”
思坚指尖微颤,却不是因痛楚,而是因一种久违的、近乎战栗的清醒。自登基为帝,十年理政,七年修道,他早已习惯以君王之眼俯察万民,以圣人之心权衡大道。可此刻,他第一次真正成了“人”——一个血肉之躯的、会流血会颤抖会恐惧的凡人。
“桀桀!李师兄快看,这小子眼神还没死透!”
那青年修士踏着白索掠至半空,手中掐诀,白索骤然暴涨百丈,化作一条毒蟒缠向思坚腰际。索身泛着幽蓝寒光,所过之处空气凝霜,竟将飘散的血腥气都冻成细碎冰晶簌簌坠落。
思坚瞳孔骤缩。
他没躲。
不是不能躲,而是不敢动。方才落地刹那,他分明察觉丹田深处有股灼热气机正在苏醒,如沉睡火种被风拂过,微微跳动。若此刻强行运转武学真劲,恐引动体内异变,反遭反噬。可若不挡——
“嗤啦!”
白索狠狠勒进皮肉,鲜血迸溅,却未见深可见骨。思坚腰腹处衣衫绽裂,露出一段肌肤,竟泛着青铜古意,纹理如龟甲密布,其上隐约浮现金色符文,一闪即逝。
“咦?!”青年修士怪叫,“锻体功?还是……道门金身?”
话音未落,思坚左手已按在白索之上。五指张开,掌心赫然浮现一枚赤色篆印,形如火焰,却又似烛台——正是【照幽明】玄妙初显之相!
“丁火属阴,旺而不烈,衰而不穷……”
心念电转间,那篆印骤然凹陷,竟如活物般吸住白索。青年修士只觉一股阴寒蚀骨之意顺着索身逆冲而上,指尖瞬间乌青发僵,仿佛握着的不是法宝,而是一截埋在寒潭千年的腐木!
“不好!”他厉喝一声,猛力回拽。
可晚了。
思坚右脚猛然踏地,轰然巨响中,方圆三丈地面尽成齑粉。他借势旋身,左臂横扫,竟以血肉之躯撞上白索!青铜色肌肤与幽蓝索身相触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更骇人的是,那赤色篆印竟顺着白索蔓延而上,所过之处,幽蓝褪尽,浮起一层惨淡青灰——那是丁火灼烧阴煞留下的灰烬之痕!
“啊——!”青年修士惨嚎,右手五指齐根焦黑,白索“啪”地断裂,半截坠地,竟如活蛇般蜷缩抽搐,冒出缕缕黑烟。
“方师弟!”绿袍中年女子惊叱,头顶铜镜光华大盛,千百道金线激射而出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,当头罩下!镜面倒映之中,思坚身影竟被拉长扭曲,眉心一点朱砂痣赫然化作燃烧的烛火。
思坚抬头,目光穿透光网,直刺镜面。
他笑了。
不是帝王睥睨天下的冷笑,不是武者临阵决绝的悍笑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洞悉一切的浅笑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自己眉心一点。
“嗡——”
指尖燃起一点幽焰,豆大,却让整张光网骤然黯淡。镜面倒影里,那点烛火猛地膨胀,竟将思坚整个头颅映成透明琉璃——颅骨之内,丹田之上,一团赤金色火种正徐徐旋转,焰心深处,隐约盘踞着一条微缩龙形虚影,鳞爪俱全,双目开阖间,似有雷霆隐现!
“命性交融……元神未铸,真炁先成?”绿袍女子声音陡然拔高,铜镜嗡鸣不止,“不可能!肉身飞升者纵有根基,也需百年温养方能凝就真炁!你……你究竟是何方妖孽!?”
思坚不答。他并指一划,眉心烛火倏然离体,化作一道赤线射入光网中央。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,只有“嗤”一声轻响,如同热刀切过牛油。千百金线寸寸熔断,铜镜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,镜中倒影的烛火却愈发炽盛,竟将绿袍女子面容映得纤毫毕现——她额角青筋暴起,瞳孔深处,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与疯狂正疯狂滋长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思坚轻声道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你们要的不是炉鼎……是‘火种’。”
他低头,看向自己滴血的手腕。血珠坠地,并未渗入焦土,反而悬浮半尺,凝成一颗赤红血珠,内部火焰流转,赫然与眉心烛火同源!
绿袍女子呼吸一滞:“丁火……纯阳之精?不,是阴中藏阳,烛照幽冥的……【照幽明】?!”
她终于认出了这气息——三百年前,北邙岭阴傀门一位叛逃长老曾以丁火炼就“幽明灯”,专照魂魄真形,照见前世因果。那盏灯后来被四大圣地联手镇压,灯芯化为齑粉,却在典籍中留下只言片语:“烛火不燃万物,唯灼心魔。”
“心魔?”思坚摇头,指尖血珠轻轻一弹。血珠飞向空中,迎风化作七点赤芒,分落七窍位置,如七盏微缩灯盏次第亮起。“你们以为的‘心魔’,不过是我命性交融时,溢出的七情六欲罢了。”
话音落,他忽然抬手,撕开胸前染血衣襟。
众人只见他心口处,皮肤之下竟有赤色脉络纵横交错,勾勒出一幅繁复图腾——赫然是九重天阶,阶阶向上,尽头云雾缭绕,隐约可见一尊女帝侧影,负手而立,衣袂翻飞,周身环绕万千星辰,正缓缓旋转!
“万乘御法道基……”绿袍女子失声,铜镜彻底崩裂,碎片叮当坠地,“这是……以人间帝王气运为薪柴,熬炼出来的道基?!”
思坚闭目,任由七点赤芒映照面庞。他感知着丹田内那团火种的每一次搏动,感知着血脉中奔涌的、既狂暴又精密的律动——这不是武学真劲,亦非寻常真炁,而是命与性的熔炉倾泻出的第一道洪流。它比炼神大宗师的神识更锐利,比指玄观剑气更纯粹,比灵鹫宫禅音更本源。
因为这是【筑基境】的雏形,是姚云以《周流六虚诀》为引,将他凡境十二变的肉身底蕴,尽数锻造成一把开天之钥。
“你们想采我的火种?”
思坚睁眼,眸中无怒无惧,唯有一片澄澈幽光,仿佛两簇丁火静静燃烧。
“可以。”
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。
不是攻击,不是闪避,只是平平常常的一步。可这一步落下,脚下焦土无声湮灭,化作一片光滑如镜的赤色琉璃。琉璃之上,倒映的不再是荡魂山狰狞山势,而是一幅浩瀚星图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