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玄跟在钟离乌身后,不紧不慢地走着,步伐从容,叶骨衣走在他身侧,黑纱遮面,看不清表情。
...
幽魂趴在地上,喉咙里咯咯作响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气管。他眼珠暴突,瞳孔剧烈收缩,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——不是不敢说,而是脑子彻底僵死,连“虫魔”这两个字都来不及在意识里转过第二遍。
死了?
那个能凭一己之力屠尽三城、将十万平民炼成活体蛊巢的虫魔,那个连幽冥斗罗亲自出手都只肯赐下“可堪大用”四字评语的十八级邪魂圣……死了?
还是在仙台结界内,被杀的?
幽魂猛地抬头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地上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他不敢看幽冥斗罗的眼睛,只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——那上面还残留着万年魂骨溢出的微光,温润,纯粹,带着生者对力量最原始的贪恋。可此刻这光芒像烧红的铁屑,烫得他指尖抽搐。
“小人……”他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结界未破,禁制未损,气息未散……虫魔怎可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幽冥斗罗已一脚踏在他后颈脊骨上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不是骨头断裂,而是某种更细微的、魂力回路被强行碾碎的震颤。幽魂浑身剧震,七窍同时渗出血丝,却连惨叫都憋在喉头,只从鼻腔里挤出一缕血沫。
幽冥斗罗俯身,苍白指尖捏住他下巴,强迫他仰起脸。那双幽绿瞳孔近在咫尺,瞳仁深处没有怒火,只有一片绝对零度的虚无,像两口枯井,井底沉淀着千年寒霜与亿万冤魂凝成的尸油。
“你数过仙台结界里有多少道命契么?”她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,“七十二道。每一道,都缠着虫魔一缕本命魂丝。现在——”她顿了顿,指甲缓缓划过幽魂颈侧皮肤,留下三道细如发丝的血线,“七十一道,断了。”
幽魂瞳孔骤然放大。
命契不是契约,是圣灵教最阴毒的控魂术——以施术者一滴心头血为引,将受术者魂魄钉入特定器物,生死同步,痛感共享,连梦境都会被实时投射至施术者识海。虫魔身上那七十二道命契,七十一道连向幽冥斗罗腰间一枚黑玉铃铛,最后一道……连向她左眼眶深处那枚跳动的、泛着青灰光泽的眼球。
那眼球此刻正微微搏动,如同活物。
幽冥斗罗松开手,直起身。她袖口垂落,露出半截手腕,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影在皮下疯狂游走,像被滚水烫到的蚁群,焦躁、混乱、濒临溃散。
“他在死前……见到了什么?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忽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峡谷风骤然停息。
两侧岩壁上,所有幽绿色鬼火齐齐一暗,随即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惨白——那是魂力失控时最危险的征兆。幽魂伏在地上,后背冷汗浸透黑袍,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一下,又一下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他不敢答,可沉默比回答更致命。
果然,幽冥斗罗指尖一勾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幽光自她眉心射出,瞬息没入幽魂天灵盖。幽魂身体猛地弓起,双眼翻白,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。他眼前景象骤然翻转:不是记忆回溯,而是魂丝反噬——虫魔临终前最后三秒的感知,正被强行灌入他的识海!
他看见银白色的校服衣角在夜风中扬起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他看见青年抬起左手,掌心朝天,五指张开——没有魂环亮起,没有武魂释放,只有一片纯粹到令人窒息的、吞噬光线的黑暗,自那掌心中央无声炸开,如黑洞初生,瞬间吸尽周遭所有色彩与声音。
他看见虫魔那具被放大数十倍的噬骨魔虫真身,在接触到那片黑暗的刹那,甲壳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纹。不是腐蚀,不是焚烧,是规则层面的崩解——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光,然后化为齑粉,每一根倒刺都在融化,然后升腾为青烟。最恐怖的是虫魔的意识:他明明在尖叫,可幽魂听不见任何声音;他明明在挣扎,可幽魂只看到他复眼里映出的自己,正被那黑暗温柔而坚定地……折叠。
就像有人捏着一张写满咒文的纸,轻轻对折,再对折。
“噗。”
幽魂喉头一甜,喷出大口黑血,血雾在空中尚未散开,便被无形力量撕扯成千万点猩红微尘,簌簌落地。
他瘫软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,指甲深深抠进岩石缝隙,指甲盖翻裂也浑然不觉。他终于明白幽冥斗罗为何失态——那根本不是魂技,不是领域,甚至不是斗罗级该有的手段!那是……那是对“存在”本身的否定!是凌驾于魂力法则之上的……裁决权柄!
“小人!”他猛地抬头,涕泪横流,“是魂师!他绝不是魂师!他身上没有魂力波动!只有……只有‘空’!”
幽冥斗罗眼中幽光暴涨,峡谷内所有冤魂哀嚎声戛然而止,仿佛被无形巨手掐住了脖颈。她死死盯着幽魂,一字一顿:“你说……他身上没有魂力?”
“是!是!”幽魂疯狂点头,额头鲜血混着泥土糊满整张脸,“他挥刀时,刀锋划过的空气没有涟漪!他召唤式神时,阴影没有魂力涌动的波纹!他斩杀虫魔时……虫魔的魂环破碎,可那碎片没有逸散,没有回归天地,而是……而是直接消失了!像被什么东西……吃掉了!”
“吃掉了……”
幽冥斗罗重复着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极冷,唇角上扬的弧度却让整个峡谷温度骤降十度。她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一缕幽绿色魂力如活蛇般盘旋升腾,随即在她意志驱使下,猛地向内坍缩!
“嗤——”
魂力并未爆炸,而是像被投入熔炉的蜡烛,无声无息地……瘪了下去。它塌陷成一点针尖大小的墨色光斑,随即彻底湮灭,连一丝余烬都没留下。
幽魂瞳孔骤然紧缩。
他认得这个手法。圣灵教禁典《蚀魂录》第七卷曾以血朱批注:“此乃‘归墟印’雏形,非魂力圆满九十九级不可窥其门径,修成者,可令敌之魂技未及施展即化乌有……然千载以来,唯地龙门初代门主‘归墟老人’曾留残卷。”
可眼前这位幽冥斗罗,不过九十五级巅峰。
她做不到。
除非……她刚刚模仿的,正是杀死虫魔的那道力量。
“不是魂力……”幽冥斗罗指尖捻着那点湮灭后的虚无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是更早的东西。比魂力更古老,比神位更本源……”
她忽然转身,白发在死寂中飘起,目光穿透百里山峦,直刺仙台结界核心。
“去仙台。”
这次,她没说“立刻”。
只三个字,却比刚才任何雷霆震怒更令人肝胆俱裂。
幽魂连滚带爬扑到她脚边,额头触地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小人……小人愿为先锋!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