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重八接到情报后,立刻召集将领们商议...
朱元璋听完,手指缓缓叩击马鞍,指节泛白,目光却如古井无波,只在徐达话音落定的刹那,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脊——那里云气低垂,压着青灰天色,仿佛天地也屏住了呼吸。他没立刻开口,只将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,又松开,那动作极轻,却沉得像压了整座凤阳府的土。
朱七五站在他身侧,袖口还沾着火药熏出的微黑印子,闻言却未惊,反倒往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四哥,王保保来了,倒不是坏事。”
徐达一怔:“七五兄弟,这话怎讲?十万大军,铁骑如云,光是战马踩踏起的烟尘就能遮住日头!咱们眼下不过六千余人,火器尚未成批列装,工匠还在赶工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。”朱七五抬手,指向据点东侧一处缓坡,“王保保用兵如神,最擅堂堂之阵,以力破巧。他若真想剿灭咱们,必走官道,直扑城池主门,凭坚城、重甲、强弩,硬撼我军。可他偏偏绕道先攻这座偏僻据点——说明什么?”
朱元璋眸光微动,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却稳:“说明他不确信咱们的虚实。”
“对!”朱七五眼中精光一闪,“他不知咱们有了火器,更不知火器已能炸塌女墙、轰碎箭垛。他派小队试探,被徐大哥全歼;他探得据点失守,便知咱们已非乌合之众。可越是如此,他越不敢轻进——怕中伏,怕陷阵,怕那看不见摸不着、却能把人撕成碎片的‘雷火’。所以,他要先聚十万之众,要排开阵势,要让全天下都看见:不是王保保怕了朱元璋,是朱元璋撞上了铜墙铁壁,自取灭亡。”
徐达喉结滚动,忽然明白了:“所以……他拖?”
“他等。”朱七五点头,“等我们慌,等我们弃城而逃,等我们分兵求援——那时他再分兵截杀,四面围堵,一网打尽。”
朱元璋终于勒转马头,调转方向,马蹄踏起细尘:“那就让他等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地:“传令——全军撤回城中,紧闭四门,悬旗偃鼓。所有新制火器、弓弩、刀甲,尽数藏入地下密窖。城外田亩,即日起焚毁麦苗,填塞水井,连一只野兔都不留过夜。百姓一律迁入内城,凡有粮秣者,按户登记,统一分配。三日内,城中不得见一缕炊烟。”
徐达肃然抱拳:“是!”
汤和却从后头疾步赶上,满面不解:“四哥,这……这不是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?王保保若真来,咱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?”
朱元璋看他一眼,忽而笑了:“汤和,你记得当年皇觉寺后山那窝黄鼠狼么?”
汤和一愣,挠头:“记得!那年大旱,庙里断粮,咱俩饿得眼发绿,蹲在洞口守了三天,就等着它出来——结果呢?它不出,咱俩差点饿死。可第七天,它饿得撑不住,自己钻出来了,还是瘸着一条腿。”
朱七五接口,笑得意味深长:“汤和大哥,王保保不是黄鼠狼,他是猎人。可再厉害的猎人,也得吃饭,也得扎营,也得饮马。十万张嘴,一日要吃掉多少粟米?三万匹马,一夜要喝干几口深井?他若真敢在城外扎下连营百里,那就不叫围城,叫……给咱们送粮草、送火药、送活靶子。”
汤和眼睛猛地睁圆:“七五兄弟,你是说……”
“伏击。”朱七五斩钉截铁,“不伏在城外,伏在王保保的运粮道上。”
他转身,从怀中掏出一张粗麻纸,上面墨线纵横,是这几日他亲手丈量绘制的周边百里山川图。指尖重重戳在西北三十里处一道狭窄谷口:“此地名唤鹰愁涧,两壁如削,中间仅容三车并行。涧底乱石嶙峋,涧口却有一片松软淤泥——我前日带人去看过,马踏上去,深陷及膝,拖曳辎重,寸步难行。”
徐达凑近细看,眉峰骤然聚拢:“此处若设伏……”
“火药埋在涧口淤泥之下,引线牵至高崖。”朱七五声音渐冷,“火铳手藏于两侧峭壁树丛,专打押运亲兵与车夫。火炮则架在上游断崖,待粮车尽数陷滞,一声号令,先轰断退路巨木吊桥,再轰碾辕轴——粮车瘫作一堆烂木,火药桶滚落淤泥,一触即炸。十万大军,顿成饿殍。”
寂静。
风卷起地图一角,啪地拍在朱元璋铠甲上。他久久未言,只凝视着那道墨线勾出的鹰愁涧,仿佛已看见火光冲天、黑烟蔽日、粮车崩裂、焦尸横陈的惨烈景象。良久,他伸手,将地图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,动作缓慢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
“七五。”他忽然唤道。
“在。”
“这图,你画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让别人临摹过?”
“不曾。笔是我磨的,墨是我研的,纸是我铺的,一笔一划,只我一人所绘。”
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城外新焚麦秆的焦苦味,也带着地下密窖里火药与硫磺混杂的刺鼻腥气。他抬手,用力拍在朱七五肩甲上,铿然一声响:“好。此事,你全权调度。徐达为副,领五百精锐,听你号令。汤和率三百人,扮作流民,沿官道散布流言——就说朱元璋已弃城西遁,欲投奔汉阳陈友谅。周德兴守城,昼夜巡防,但凡有元军细作混入,格杀勿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脸上:“此战,不求斩将夺旗,只求——断其粮,乱其心,使其十万雄兵,在我城下,生生饿瘦三斤肉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,声如金铁交鸣。
当夜,城中灯火尽熄。唯兵器制造坊地下密窖深处,油灯如豆。朱七五俯身于长案,面前摊开三份清单:一份是火药配方改良后的精确比例——硝七硫二炭一,辅以松脂增黏、蜂蜡防水;一份是火铳射程校准表,经二十次实测,标出不同距离弹丸落点偏差;最后一份,则是鹰愁涧伏击所需物资明细:火药三百斤、引线二百丈、空心竹管五十根、浸油棉布百尺、特制火铳支架三十具……
烛火摇曳,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常遇春拎着个粗陶坛子进来,坛口封着厚泥,揭开,一股浓烈酒香混着辛辣药气扑面而来。
“七五兄弟,刚熬好的‘醒神散’。”常遇春声音洪亮,“按你说的方子,黄芪、当归、红参各三钱,泡在烧刀子酒里,加一味‘迷魂草’——就是咱在鹰愁涧边采的那种紫茎小花。喝了提神不眠,还能抗瘴气、解燥热。伏击那几日,兄弟们嚼一口,顶得上睡两个时辰。”
朱七五接过坛子,仰头灌了一口,辛辣直冲天灵,呛得他眼角微红,却朗声大笑:“常大哥,你这药酒,比火药还烈!”
常遇春咧嘴一笑,露出雪白牙齿:“那当然!火药炸的是敌人,这酒提的是咱自己的命!”
两人相视大笑,笑声在密窖中嗡嗡回荡,震得油灯焰心猛地一跳。
笑声未歇,窖门又被推开,周德兴快步进来,面色凝重:“七五,城北义仓查到了。管仓老吏交代,元廷去年曾强征此地存粮三万石,运往汴梁,但账册上只记了两万八千石。少了两千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