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愿。二,等它长大。”
“遗愿?它连话都不会说,我怎么知道它要什么?”
“它要什么,你心里最清楚。”牛马直视他双眼,“你买卖货郎,图的是什么?”
刘正没回答。
牛马替他说了:“你图它杀人。图它帮你砍掉挡路的豺狼虎豹、贪官强梁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对一个枉死的孩子来说,最大的豺狼虎豹,是什么?”
刘正呼吸一滞。
“是你。”牛马的声音像钝刀割肉,“你买了它,却没给它一个家。你把它装进画里,像装一件货物。它听见你念‘杀得人间干干净净’,可它只听懂了前半句——‘杀’。杀谁?它不知道。它只知道,那个答应带它回家的人,把它关进了黑漆漆的地方,一关就是……多久?”
刘正嘴唇翕动,发不出声。
“它怕黑。”牛马忽然说,“所有枉死童都怕黑。因为他们在黑里死过一次。”
刘正慢慢抬起手,指尖悬在那芝麻小手上方一寸,不敢落下。
“它……在抖。”
“嗯。”牛马点头,“它冷。”
刘正脱下外套,轻轻裹住小臂。那点微弱的颤抖,竟真的缓了下来。
牛马看着这一幕,眼神微动,却没说什么。只是转身走向门口,在门框上用力一叩——咚!咚!咚!三声闷响,像敲在棺盖上。
休息室门应声而开。
门外站着红猪,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纸页,最上面一张,赫然是刘正初入大都会时,在旧书摊淘到的《童谣辑录·卷三》,边角已被摩挲得发软。
“你上次说,要找‘卖货郎’的原始出处。”红猪把书递过来,嗓音沙哑,“我翻了七十二座图书馆的残卷,又求了三个地府文书,总算凑齐了。喏。”
刘正接过书,手指触到纸页背面——那里用炭笔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,全是批注。
“‘卖货郎’并非正统神祇,而是明清时流民编创的伪神。”红猪指着其中一段,“他们逃荒路上,孩子饿死,就编个歌哄自己——‘卖货郎,弹骨响,唤声囡都莫慌’。哄着哄着,孩子真不哭了,可第二天,就变成了一具小尸。后来人们发现,只要对着尸身唱这歌,尸体就会……动。”
刘正指尖划过那行字:“动?”
“不是诈尸。”红猪摇头,“是尸身里的怨气,顺着歌声,缠上唱歌的人。从此,那人就是‘卖货郎’,得替那些孩子……办完没办完的事。”
牛马忽然插话:“比如?”
红猪翻开另一页,指着一行褪色朱砂字:“比如,‘肋骨做矛脊做枪’——枉死童的骸骨,本就是他们最后的玩具。可若无人收敛,骸骨曝于荒野,便成厉物。卖货郎若不收,它们便自己长出骨头,刺穿活人脚踝,拖进坟堆。”
刘正脑中轰然一响。
他想起提摩居士画框里的空白纸页,想起那枚花瓣般的指印,想起马宝莉按上指印时,五色雷光疯长如藤蔓……原来不是考验,是唤醒。不是试探,是交接。
“所以……”刘正声音发紧,“它现在要的遗愿,是让我……收尸?”
“不。”牛马纠正,“是让你,当它爹。”
休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窗外,大都会的霓虹正疯狂闪烁,红绿蓝紫,像垂死巨兽紊乱的心跳。刘正低头,看着小臂上那颗青黑色的芝麻,它安静伏着,微微起伏,像一颗终于找到温床的种子。
他忽然想起阿修罗被画纸压垮时,仰面摔在青砖地上,头发散开,眼睛瞪得滚圆,像只受惊的幼兽。那时他笑得毫无顾忌,可此刻,他喉结滚动,眼眶发热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牛马走到他身边,抬手,重重拍了拍他肩膀:“小子,地狱游戏里,当人最难。可有时候——”
它顿了顿,目光扫过刘正小臂,扫过红猪怀里的旧书,扫过休息室角落那台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老式挂钟:
“最难的,不是当人,是当爹。”
刘正没说话。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指尖,轻轻点了点那颗青黑色的芝麻。
芝麻猛地一缩,随即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舒展开来——它不再是芝麻,而是一粒饱满的、泛着幽光的青色莲子,静静躺在他皮肤之上,脉络清晰,宛如活物。
远处,市政厅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。
三点十七分整。
刘正听见自己心跳,沉重如鼓。
咚。
咚。
咚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