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如此,即便他们知道前方的危险,也还是没有开口。
蓝枫不能多问些什么,他现在需要依靠沙老,他的未来也需要仰仗沙老,他自认为与沙老的关...
沙老的笑容很淡,却像一泓被风拂过的秋水,涟漪微漾,不惊不扰,却让江宣心头莫名一跳。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这笑容里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。那是真正松懈下来的神情,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坦然,是久违的、近乎奢侈的松弛。
江宣怔了怔,喉头微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而蓝枫正将沙蓝果轻轻放回江宣手中,指尖在药草根须处顿了半息,似有所觉,又似无心一触。他抬眼看向沙老,目光比先前沉静许多,不再浮于表面的戒备与试探,反倒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:“前辈既知沙蓝果,又识得它药效损耗之相……莫非,从前也炼过丹?”
沙老没答,只将手背在身后,望向远处沙丘起伏的轮廓,声音平缓如旧:“炼过。早些年,在青梧山脚下搭过三间茅屋,烧过三年炭火,熬过七百二十九炉药渣。后来屋子塌了,炭也冷了,药炉子砸进地里,长出一棵歪脖子枣树。”
江宣听得一愣——青梧山?他从未听沙老提过此地。可蓝枫却骤然瞳孔一缩,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青梧山,原国西境禁地,三百年前一场“焚天劫”后,整座山脉化为焦土,灵脉崩断,修士踏足即遭反噬。朝廷封山立碑,列为“九绝之地”之一。但凡活过那场劫难的老辈修士,提起青梧山,无不面色发白,缄口不言。传说那里埋着一座被天雷劈碎的上古丹宗遗址,也埋着无数未能飞升、亦未入轮回的残魂。
蓝枫修的是《玄枢引气诀》,师承青梧遗脉旁支,门中典籍残卷曾有模糊记载:青梧山焚毁前,有一支丹道极盛的“云笈峰”,其首座姓沙,擅以精神力御火控炉,炼丹时无需丹鼎,单凭意念凝焰,可分九重火候——正是“破甲九重”的雏形。
他猛地抬头,盯住沙老花白鬓角下露出的一截颈侧皮肤。
那里,有一道极细的旧疤,蜿蜒如蛇,隐没于衣领深处。
蓝枫呼吸滞了一瞬。
他曾在师门密藏的《青梧殉道录》手抄本夹页里,见过一幅褪色画像——画中人负手立于断崖,眉骨高峻,左颈一道细痕,正与此刻所见分毫不差。画像旁朱砂小楷批注:“沙守拙,云笈峰末代掌炉,破甲初成而天劫至,尸骨无存,唯留丹心不灭。”
沙守拙。
不是“沙老头”,不是“沙前辈”。
是沙守拙。
那个在青梧山崩裂前夜,独自登顶焚尽所有丹经、将九炉未成金丹投入地火熔炉、引动天地异象以替同门断后,最终被天雷贯体、形神俱湮的……云笈峰掌炉。
蓝枫喉结上下滑动,指尖冰凉。
他忽然明白,为何沙老的精神力远超自己,却无法动用修士之力;为何他能一眼看穿沙蓝果药性损耗之因;为何他敢把命摊开在自己面前,像摊开一卷早已写就的旧书——
不是赌。
是等。
等一个认得出青梧灰烬的人,等一个听过“破甲九重”名字却不曾跪拜的人,等一个……还能递出沙蓝果、不问来由、不索回报的傻小子。
蓝枫沉默良久,终于垂眸,右手缓缓抬起,竟未行修士礼,而是以江湖晚辈叩见宗师之礼,右拳抵左胸,深深一躬。
江宣错愕。
沙老却笑了,笑意更深,眼角褶皱舒展如春水绽纹:“不必如此。青梧已死,沙守拙也死了。如今不过是个瘸腿的老武夫,靠给小辈讲讲荒漠里的蝎子怎么打洞,混口饭吃。”
蓝枫直起身,神色却愈发郑重:“前辈若不愿提旧名,晚辈自不敢僭越。但有一事,晚辈必须明言——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灰色布囊,解开系绳,倾出三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丹丸。丹身布满细密裂纹,如龟甲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灰雾,隐隐有焦苦气息散出。
“这是‘烬余丹’。”蓝枫声音低沉,“取青梧山焦土为引,混以陨星铁屑、枯骨髓膏、三昧残火凝练而成。共炼九十九炉,成丹仅此三粒。服之可暂续修士根基,压住溃散之势,续命三日。若配沙蓝果主药入方,或可……引一线生机。”
江宣心头猛震。
他不懂丹道,却听懂了“续命三日”四字的分量——修士根基溃散,如江河决堤,十死无生。能续一日者,已是逆天改命;三日?那是拿命换命,拿魂祭炉!
沙老却只是瞥了一眼,便摇头:“不必。”
“前辈!”蓝枫急道,“您精神力尚存,只是修为被锢,若得烬余丹为引,再借沙蓝果涤净药毒,未必不能重筑灵台!哪怕只恢复一成……”
“一成?”沙老忽然打断,语气竟带了几分罕见的锋利,“一成修士之力,够杀几个修士?够破几重甲?够护住你,还是护住他?”他指了指江宣,又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我若真贪这一线生机,当年就不会把最后一炉‘归墟引’喂给山下饿殍。沙蓝果我要,不是为续命,是为他。”
他看向江宣,目光温厚如初:“他体内那股乱窜的劲儿,不是武者能扛得住的。再拖半月,五脏移位,筋络逆生,神仙难救。沙蓝果入药,是吊着他这条命,等一个机会。”
蓝枫怔住。
江宣更是浑身一僵——他早知自己身体有异,可从不知竟已危急至此!沙老从未提过半句,只日日逼他扎马步、拧麻绳、捏陶胚,说“手稳了,心才稳”。原来那些看似无用的折腾,竟是硬生生把他体内暴走的乱流,一寸寸压进四肢百骸,锁在皮肉之间,不伤脏腑。
“什么机会?”蓝枫声音干涩。
沙老没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石子,约莫拇指大小,通体无光,表面布满蜂窝状小孔。他将其抛给江宣:“拿着。”
江宣下意识接住,石子入手微沉,竟有温热之意,仿佛刚离炉火。他翻来覆去端详,忽觉掌心一烫,石子表面小孔竟渗出极淡的银蓝色雾气,如活物般缠上他指尖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头。
“青梧山底,地火未熄之处,凝出的第一块‘息壤’。”沙老淡淡道,“它认得你血脉里的东西。”
蓝枫倒吸一口冷气。
息壤?传说中大禹治水所用神土,遇水则长,触风则生,乃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造化之精!青梧山地火早该熄了,怎可能还有息壤存世?除非……
除非那场焚天劫,并未真正烧尽青梧山的根。
蓝枫目光如电,骤然射向沙老左颈那道旧疤——疤痕末端,隐约泛着极淡的银蓝微光,与江宣手中息壤如出一辙。
他明白了。
沙老不是被天雷劈碎,是主动将自身修为、神魂、乃至半副血肉,尽数熔铸进青梧山地脉,以身为引,镇住了那场足以撕裂大陆的劫火。他没死,只是把自己……种进了山里。
三百年后,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