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三寸、通体赤红、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的……残破酒坛虚影!
「八千里路·烬」!
这是他方才吞下的那坛酒,经不休之胃炼化、酒勇神通提纯、醉仙步意念压缩,最终在生死绝境中强行凝聚出的最后一击!不是酒气,不是火焰,是酒之精魄被压缩到极致后,濒临崩溃的、纯粹的毁灭性能量!
轰——!!!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团炽白到无法直视的光球,在项羽颈项处无声炸开。光芒所及,他胸前甲胄上的繁复云纹瞬间黯淡、剥落,露出底下同样开始焦黑龟裂的暗银基底。那层包裹着项羽的阴云狼烟,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,剧烈沸腾、翻涌,大片大片地蒸发、消散,露出其下……并非血肉,而是一片急速流转、无数扭曲面孔无声呐喊的灰黑色混沌虚影!
“呃……”
一声低沉、沙哑、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闷哼,自项羽喉中艰难挤出。他高大的身躯,竟前所未有地晃动了一下,左膝微微一软,似乎要单膝跪地。那柄一直稳如山岳的霸王枪,枪尖也难以察觉地垂落了一分。
机会!
吕布眼中血丝密布,战意却如燎原野火,烧尽一切迟疑。他口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,方天画戟不再追求角度刁钻,而是将全身重量、所有力量、所有被压抑的怒火,尽数灌注于戟身,朝着项羽因晃动而暴露的、左肋下方,那片狼烟最为稀薄、甲胄接缝处微微松动的要害,当胸直刺!
戟尖撕裂空气,带起凄厉尖啸。
项羽的反应,快得超乎想象。
他右膝猛地一挺,强行稳住身形,脖颈处那被夏青手指凿入、又被「烬」炸得焦黑一片的伤口,竟在灰黑色混沌虚影的涌动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、结痂,只是那层新生的皮肤,颜色深得如同凝固的墨汁。与此同时,他握枪的左手,竟不回防,反而顺势一抖!
霸王枪嗡然长吟,枪杆如灵蛇般甩出,枪尾带着千钧之力,不偏不倚,正正砸在吕布刺来的方天画戟戟杆中段!
咔嚓!
一声清脆的、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响起。
吕布手中那柄曾劈开山岳、斩断星河的方天画戟,戟杆竟从中而断!前端半截带着凌厉无匹的余势,依旧向前疾飞,擦着项羽左肋甲胄飞过,只在上面留下一道刺目的白痕;而后半截,却在项羽枪尾的恐怖巨力下,如朽木般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银亮木屑!
吕布魁梧的身躯,如遭雷击,踉跄着向后狂退,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,直到撞上一堵断墙才勉强止住,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血丝。他低头看着手中仅剩的、不到三尺长的断戟,眼神先是茫然,随即被一种近乎疯狂的、更加炽烈的战意彻底点燃!
“好!好!好!”他仰天长啸,声震云霄,竟是不怒反笑,“断戟何妨?!本将今日,便以断戟,再战霸王!”
话音未落,他竟将手中断戟高高抛起,右脚狠狠踏在断戟柄端,借着反弹之力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不退反进,赤手空拳,带着一身浴血不屈的惨烈气势,朝着项羽再次扑来!拳风所至,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,轰然炸开!
项羽缓缓抬起左手,抹去颈项处那抹尚未干涸的、属于夏青的血迹。指尖沾染的墨色痂皮,在他指腹下簌簌剥落。他低头看着指尖那一点刺目的猩红,又缓缓抬眼,目光越过疯狂扑来的吕布,越过气息紊乱却死死盯着自己的夏青,最终落在夏青身后——那片被酒坛碎片和赤色酒液浸染的、尚在微微冒着青烟的地面。
那里,一个小小的、由酒液自然流淌形成的、歪歪扭扭的“卍”字印记,正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、令人心悸的佛门金光。
项羽的唇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勾起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
不是嘲讽,不是愤怒。
是一种……久别重逢的、冰冷的、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他握着霸王枪的右手,五指缓缓收紧,指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爆响。周身那曾因「烬」而溃散的阴云狼烟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以更加暴虐、更加凝练的姿态,重新升腾而起,颜色由黑转深紫,又由深紫沉淀为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、近乎实质的铅灰色。铅灰色的狼烟翻涌,竟隐隐显现出无数手持长戈、面目狰狞的古代士卒虚影,踏着整齐划一、撼动大地的沉重步伐,无声地列阵于项羽身后。
杀气,不再是弥漫,而是凝成实质的寒霜,覆盖了百丈方圆。空气凝固,呼吸停滞,连远处几只侥幸未死的乌鸦,都僵在枯枝上,瞳孔中映着那片铅灰,瞬间冻结成两粒黑豆。
夏青浑身汗毛倒竖,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他明白了。
刚才那一下凿击,那一下「烬」,不仅伤了项羽,更像一把钥匙,强行撬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、更为恐怖的封印。
他与吕布联手,不是在挑战一个强大的对手。
他们,正在惊醒一头……沉睡的远古凶神。
项羽的目光,终于重新落回夏青脸上。那眼神,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看一件……终于完成的、值得审视的祭品。
“你,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打在夏青的灵魂之上,“……是谁?”
不是问名字。
是问本质。
夏青喉结滚动,口中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看着指尖那抹尚未干涸的、属于项羽的、深得如同墨汁的暗红。那暗红,正沿着他的指纹,一丝丝,诡异地向上蔓延。
他忽然笑了。笑声干涩,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悲壮的轻松。
“我?”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将那抹暗红与自己的血混在一起,用力在胸前甲胄上,狠狠一抹,“大概……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‘错误’吧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转身,不再看项羽,也不再看吕布,而是朝着远处那片被铅灰色狼烟彻底笼罩、连月光都吞噬殆尽的、最深的黑暗,拔腿狂奔!
不是逃。
是引。
他身后,吕布的断戟残骸在青石地上兀自震颤,发出微弱的嗡鸣。而项羽,只是静静伫立,铅灰色的狼烟在他脚下无声蔓延,如墨汁浸透宣纸,一寸寸,吞噬着夏青刚刚踏过的、尚带着他体温的足迹。
风,停止了。
唯有那铅灰,无声,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绝望地,向前推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