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微的青色脉络一闪而没,如蛰伏的幼龙。
“许师弟!”高林忍不住开口,“你……当真不回门?二次登龙在即,掌门亲点你为‘天策引荐弟子’,若你此刻回去,火云长老必为你护法冲关!”
许阳脚步未停,声音随风飘来:“高师兄,你说,一个能被断魂崖瘴气轻易夺命的天元武者,和一个能在月亮湖喂饱铁脊鳄的洗髓弟子……哪个,更让人生疑?”
高林握碗的手骤然收紧,瓷碗边缘几乎嵌进掌心。他忽然明白了。许阳不回,不是怯懦,是布局。齐玄澄之死是饵,邱文杰的异状是钩,而许阳自己,正把自己锻造成最锋利的那枚鱼钩——静静垂在月亮湖这方深水里,等着那条真正的大鱼,主动咬上来。
车队离开时,许阳未送。他独自立于哨塔最高处,目送赤焰旗消失在雾霭尽头。湖风猛烈,吹得他衣袍猎猎,却吹不散眉宇间沉淀的冷意。他摊开左手,掌心向上,一缕比昨日更粗、更凝实的灰白雾气,自湖面升腾而起,如丝如缕,缠绕指尖,最终在他掌心缓缓盘旋,竟凝成一枚不足寸许、通体剔透的小小漩涡。
漩涡中心,一点青芒幽幽明灭,仿佛微型的星核。
灵骨初启,三成效率。可这三成,已足够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提前触摸到天元之上的风景。而真正的灵骨,或许需要三千点,或许需要一万点……但许阳知道,他终将砸下去。因为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是天生神兵,而是被无数块顽铁反复淬打、削薄、磨砺,直至薄如蝉翼,却能割裂虚空。
他收拢五指,漩涡无声湮灭。掌心只余一滴水珠,清澈,微凉。
远处,云岭山脉的方向,一道血色闪电撕裂铅灰色天幕,闷雷滚过,仿佛大地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翻身。
许阳转身下塔,推开哨所木门。门后墙壁上,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,墨迹新鲜,显然是高林昨夜留下的:
【莫伟兄,小心霍啸尘。他昨日来过月亮湖,说……‘柳清原的仇,该算第二笔了’。】
许阳目光在“第二笔”三字上停留片刻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他取过炭条,在旁边空白处,用力写下四个字:
【随时奉陪。】
炭末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
当天夜里,月亮湖畔发生异变。整片芦苇荡无风自动,万千枯茎齐刷刷朝哨塔方向弯折,如臣民跪拜。湖水不再泛波,平滑如墨色镜面,倒映的不是星月,而是无数重叠晃动的人影——有披甲执戟的将军,有手持拂尘的道士,有裙裾飞扬的仙子……他们沉默伫立,面容模糊,却齐齐仰首,望向哨塔顶端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灯火。
许阳端坐塔顶,面前摊开一卷泛黄手札,纸页边缘磨损严重,封面题着四个古拙小字:《药王手札·残卷》。他指尖蘸着灯油,在空白页上缓缓书写,墨迹未干,字字却似有生命般微微起伏:
【灵骨非天生,乃后天逆夺天地权柄之法。其理,首在‘窃’字——窃日月之息,窃山川之脉,窃万物之灵……窃得越多,越近神明。然窃者,必遭天忌。故灵骨初启者,需寻‘锚’,以镇心神,免为灵气反噬,沦为傀儡。锚者,或至亲之血,或至仇之骨,或……毕生所求之物。】
写至此处,许阳笔尖一顿,墨滴悬而未落。他抬眼,透过塔窗,望向湖面倒影里那亿万重叠的虚影。其中一重,影子轮廓竟与霍啸尘有三分相似。
他轻轻落笔,在“毕生所求之物”下,添了两字:
【登龙。】
墨迹洇开,如一朵微小的黑色莲花。
窗外,芦苇弯折的角度,似乎更深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