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住肩膀。严鼎九摇头,眼神示意院角——不讲理正静静伫立,蹄下青砖已裂开蛛网状纹路。
黄招财在距李运生三步处停下,刀尖抬起,挑开自己左耳后一缕乱发。那里没有疤痕,只有一圈浅褐色印记,形如伞柄末端的雕花。
“我留着它,等你亲手削掉。”他闭上眼,“现在,削吧。”
李运生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掌心突然灼痛——那道被不讲理舔过的虎口,金纹暴涨,烫得皮肉滋滋作响。他猛地抽手,袖口撕裂,露出整条小臂。只见金线如活物般游走,在皮肤下织成一张细密网格,网格中央,一枚伞形烙印正由虚转实,边缘泛着熔岩般的赤红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张来福低声道,仰头望向槐树顶梢,“子时将至。”
话音落,月光忽如潮水退去。院中霎时陷入浓墨般的黑暗,唯有李运生小臂上的伞印,炽烈得如同第二轮月亮。
黑暗里,响起细微的噼啪声。
像枯枝断裂,又像蚕食桑叶。
黄招财猛然睁眼,瞳孔剧烈收缩——他看见李运生额角渗出的汗珠,在坠落途中化作金粉,而金粉落地之处,青砖缝隙里正钻出细如发丝的嫩芽!
那芽尖泛着金属冷光,迎风即长,眨眼间已攀上李运生小腿,蜿蜒向上,所过之处,皮肤下金纹尽数亮起,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。
“伞面……”李运生低头,看着自己双手,“是活的?”
“是你的命。”张来福声音带着奇异共鸣,“伞骨撑七魄,伞面承一命。你当年散魂不散命,命就化作了伞面——它一直在等你重新握住伞柄。”
黄招财手中的剔骨刀当啷坠地。
他踉跄后退,撞在门框上,额头磕出血痕也浑然不觉。他死死盯着李运生小臂上那枚赤红伞印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此时,院门被轻轻叩响三声。
不是敲门,是叩击。
笃、笃、笃。
像有人用伞尖点地。
张来福霍然转身,严鼎九已抄起门后铁锹。两人对视一眼,齐步走向院门。张来福伸手推门,门轴发出悠长呻吟。
门外无人。
只有一柄黑伞静静立在青石阶上。
伞面朝下,伞尖点地,伞骨末端悬着七缕银丝,在夜风中轻轻摆动。银丝尽头,各系着一枚青玉小牌,牌面刻着不同符文,此刻正幽幽泛光。
李运生认得其中一枚——那是他埋在槐树洞里的头发所化。
他踉跄上前,伸手欲触,指尖距银丝尚有半寸,整条手臂的金纹突然暴亮!伞印赤光暴涨,竟在半空投下巨大虚影——正是那柄黑伞的轮廓,伞面铺展如盖,笼罩整个小院。
虚影伞面之上,七个光点次第亮起,如北斗七星排列。
“七魄归位。”张来福喃喃道,“运生兄,伞柄在你手里。”
李运生缓缓抬起右手。
没有伞。
可当他五指虚握,院中所有银丝齐齐震颤,嗡鸣声汇成洪流,冲天而起。槐树落叶簌簌而下,在离地三尺处凝滞,每片叶子背面,都浮现出细密金线,织成伞面雏形。
黄招财突然笑了,笑声嘶哑破碎,却带着十二分畅快。他弯腰拾起剔骨刀,反手一刀,精准削下自己左耳后那圈伞柄雕花纹身。血涌而出,却未滴落,反而在空中凝成一滴赤珠,悬浮于伞影正中。
“伞柄……”他咳着血,将刀尖递向李运生,“拿去。”
李运生没有接刀。
他盯着那滴赤珠,忽然想起百锻江铁匠铺里,聂铁匠淬火时迸溅的钢花——也是这样灼热、这样决绝、这样不顾一切要烧穿所有桎梏。
他摊开左手,任金纹爬满掌心。
赤珠坠入掌中,无声无息,却激起惊雷万道。李运生仰天长啸,啸声初如裂帛,继而化作龙吟,震得屋瓦簌簌落灰。他小臂伞印轰然炸开,赤光如熔岩奔涌,顺着手臂直冲头顶——
哗啦!
院中槐树所有枝桠在同一瞬爆开,万千银丝裹挟着新生嫩芽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巨网。网心处,赤光凝聚,缓缓旋转,渐渐显露出伞柄轮廓。
伞柄通体赤金,顶端盘踞着一条微缩虬龙,龙口衔着七枚青玉小牌。
李运生伸手,握住伞柄。
刹那间,天地失声。
风停,云滞,连不讲理蹄下的青砖裂缝都停止蔓延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——掌心金纹已然褪去,只余一道淡红印记,形如初生嫩芽。
而额角,一缕乌黑发丝正悄然钻出,柔韧,微卷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西厢房传来压抑的哽咽。
张来福默默解下自己束发的青布带,递给李运生。
李运生接过,手指拂过布带上细密针脚——那是严鼎九的手艺,针脚歪斜却异常结实,像他们这群人的命。
他将青布带系上额角,遮住那缕新生的黑发,也遮住所有过往的灼痛与荒唐。
槐树新芽在伞影下舒展,每片叶子脉络里,都流淌着淡金微光。
远处,绫罗城钟楼传来子时梆响。
咚——
第一声余韵未消,第二声已起。
李运生握紧伞柄,伞尖轻点青砖。
没有雷声,没有符火。
只有七缕银丝悄然绷直,如琴弦轻颤。
整座院子,连同院中三人、一兽、一槐,皆被纳入伞影之内。
影子边缘,开始泛起极淡的、几乎不可见的金芒。
像黎明前,第一缕不肯退却的星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