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,他眼皮微微掀起。
漆黑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了然,他显然知道她要借的是什么。
男人冷硬的下颌线微微动了动,骨节分明的大手随意地抬了抬。
“随意。”
得了这句特赦,唐汐汐紧张的小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。
她恭恭敬敬地朝着嵇寒谏鞠了一大躬。
“谢谢嵇董!”
说完,她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,推开门就跑了出去。
一出门,她就直勾勾地盯住了守在走廊上的高大身影。
唐汐汐微微扬......
傅斯年喉结狠狠一缩,像被砂纸磨过般发紧。他指尖死死扣住轮椅扶手,指节泛出青白,却一个字也接不上来。
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“嗒、嗒”声,缓慢,冰冷,像倒计时。
苏晚意站在床边,把空水杯轻轻搁回床头柜,玻璃底座与木面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她没看傅斯年,只侧身把姜昕肩头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,动作轻柔得近乎克制——可那绷直的下颌线,泄露了她几乎要炸开的怒意。
姜昕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干干净净,没有怨,没有恨,甚至没有疲惫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彻底熄灭的灰烬。
她抬手,将额前一缕被冷汗黏住的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慢,很稳。
“傅斯年。”她叫他全名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,精准剖开所有未言明的余地,“你母亲刚才说,你们傅家的门槛高,容不下我这样的出身。这话,我不反驳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膝盖上搭着的深灰色羊毛毯,又落回他脸上:“可我也没想过要跨进那道门。”
傅斯年胸口猛地一窒,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脏。
“我父亲当年破产,债主围在门口砸门那天,你坐在傅家老宅的玫瑰园里喝下午茶,听管家念财经报上‘姜氏地产崩盘’的标题。”姜昕语速平缓,像在复述一则与己无关的旧闻,“你送我的第一支钢笔,是万宝龙限量款,我用了三年,墨囊坏了两次,笔尖磨秃了,也没舍得换。因为那时候,我以为一支笔值三万块,能抵我哥半年的医药费。”
她忽然笑了笑,极淡,唇角只牵动了一下,便迅速垂落:“后来才知道,那支笔,是你随手从助理桌上拿的,连发票都没留。你根本不知道它多少钱。”
傅斯年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吗?”姜昕问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,“不是你助理记在日程表上的那个日期——是农历四月廿三。我奶奶临终前握着我的手,用最后力气教我的。她说,姜家女儿,生辰要按老黄历算,才压得住命里的坎。”
她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你猜,你陪我过的七个生日里,有几次,是我真正的生日?”
傅斯年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炭块。
“没有一次。”姜昕替他答了,“你永远在忙。并购案、董事会、国外峰会……你连我哥住院做第三次骨髓穿刺那天,都在米兰签一份游艇订单。你助理给我发消息说‘傅少让您别担心’,可我盯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,手里攥着缴费单,上面写着‘自费项目:抗排异血清(进口)——¥86,400’。”
她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窗台那盆苏晚意今早刚搬进来的绿萝上。叶片油亮,藤蔓舒展,在初冬微弱的阳光里泛着生机勃勃的绿意。
“傅斯年,人和人之间,差的从来不是钱,也不是地位。”她声音轻下去,却更沉,“是眼睛。你的眼睛,从来没真正看过我。”
傅斯年猛地闭上眼,睫毛剧烈颤抖。
“你母亲说得对,农机项目是跟泥腿子打交道。”姜昕声音重新扬起,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,“可我跟着农技站的老站长蹲在麦田里测墒情的时候,他手心的茧子比你定制西装袖口的金扣子还厚;我帮留守妇女建合作社搞烘干厂,她们凑钱买的第一台设备,锈迹斑斑的外壳底下,齿轮咬合的声音比傅氏集团顶楼钟塔的报时声更准。”
她终于正视他,眼神澄澈如洗:“你习惯用傅家的尺子量世界,而我的世界,不需要你的尺子。”
话音落下,病房里只剩输液管里药水坠落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。
傅斯年久久未动。轮椅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,指腹渗出血丝,混着冷汗,蜿蜒爬过手背。
良久,他哑声道:“……如果我说,我重生了呢?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
苏晚意倏然抬头,眉头拧紧,下意识想开口讥讽,可撞上傅斯年眼中那种近乎破碎的孤绝,舌尖的话硬生生卡住。
姜昕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她静静看着他,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荒诞寓言。
“上辈子……”傅斯年嗓音沙哑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肺腑里硬抠出来,“你咳血倒在签约现场,媒体拍到你晕过去的照片,头条写‘姜氏遗孤强撑农机梦,惨遭资本围猎’。我冲进医院,你已经进了ICU。医生说,晚期,扩散了,最多三个月。”
他喉结滚动,眼底血丝密布:“我跪在抢救室外求我妈放姜家一条生路,她踩着高跟鞋,把一叠文件甩在我脸上——那是你哥当年被迫签的阴阳借款合同。她说,‘她姜昕要是死了,姜家就真成绝户了,傅家以后,再也不用听她哭穷。’”
姜昕呼吸微滞。
“我疯了一样去查,查你哥的病历,查你父亲当年的账本,查傅家控股的三家私募基金……”傅斯年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血沫气,“查到最后一份文件,是妈亲笔签的‘终止姜氏地产债务重组’批复!就在我爸车祸身亡前三天!她早就知道你爸是被做局坑进去的,可她按着公章,亲手碾碎了姜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!”
他猛地喘息,肩膀剧烈起伏:“等我拿到证据冲回老宅,她已经把文件烧了。火盆里飘出来的灰,落在我的袖口上,像雪。”
病房里寂静得可怕。
苏晚意悄悄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姜昕却慢慢抬起手,掀开自己左腕的病号服袖口。
一道细长的、颜色浅淡的旧疤,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,像一条沉默的蚯蚓。
“去年冬天,我在县里调试新农机,翻车,右臂骨折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做完手术,麻醉还没完全退,我醒过来第一件事,是摸口袋里的U盘。”
她看向傅斯年,眼神平静无波:“里面存着你母亲这些年通过离岸公司转移傅氏资金、为政商掮客洗钱的全部流水。包括——你爸车祸当天,她账户向境外突然转入的八千七百万美金。”
傅斯年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轮椅上。
“我没报警。”姜昕缓缓放下袖口,遮住那道疤,“我把U盘交给了农业部稽查组的组长。三天后,他亲自来县里,当着我面,把U盘插进电脑,导出了整整两百七十G的原始数据。”
她停顿两秒,目光如刀:“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