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翎殊的脸色依旧苍白,可精神比昨日好了一些。
唐洛川跟着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,在床边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沈夫人。”
夏翎殊点点头:“唐太医不必多礼。”
唐洛川在床边坐下,取出脉枕,示意夏翎殊把手腕放上来。
夏翎殊照做。
他凝神诊脉。
过了片刻,唐洛川收回手,道:“夫人的脉象已经稳了,只要好好养着,便没有大碍。”
夏翎殊望着他,眼眶微微发热:“唐太医,你是我和女儿的救命恩人!”
“若不是你来得及时,那日…......
素青身影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案上一卷摊开的《贞观政要》,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黄卷曲。她目光停在“君以天下为心,岂以私恩废公义”这一句上,指腹在墨字上缓缓划过,似在丈量字里行间藏匿的刀锋。
“私恩?”她低笑一声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井,“庄太傅教了他十二年帝王术,替他挡下三十七道弹劾折子,亲手将他从被废太子的绝境里扶回东宫——这若都算不得私恩,那什么才算?”
宫女垂首不语,只觉殿内熏香忽然沉滞,连烛火都微微晃了一下。
素青身影忽而合上书卷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惊得窗外栖着的雀鸟扑棱棱飞走。她站起身,素青广袖垂落如流云,转身望向殿角一架紫檀嵌螺钿屏风——屏风上绘的是春江花月夜,水波潋滟,月影婆娑,可那轮明月右下角,却有一处极淡的朱砂印,形如残钩,若不细看,只当是画师随手点染的飞白。
她凝视那抹朱砂良久,忽然道:“去查。”
宫女一怔:“查……什么?”
“查庄太傅最后一次面圣,是在哪一日,于何处,说了几句话,陛下赐了他什么。”
“查庄守拙被罢官前一日,刑部递上去的三份卷宗,分别是谁经手、谁复核、谁用印。”
“查沈家被查抄那夜,永寿宫值夜的十二名宫人,有几人是去年新调来的,几人原属哪宫,家中可有亲眷在庄家做西席、在沈家管账房、或在御药房当差。”
宫女脸色微变:“娘娘,这……牵得太广了。”
“广?”素青身影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若真如我们所想,庄家是被推出来祭旗的,那这张旗杆底下,埋的就不是一具尸首,而是一整座地宫——里头砖瓦皆由旧规矩砌成,梁柱皆以旧情分撑起,地宫门楣上写的,是‘忠’,门环上扣的,是‘信’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忽然用力,在案上叩出三声脆响,如更漏,如断骨,如丧钟初鸣。
“可若地宫塌了呢?”
“若那扇写着‘忠’的门,从里头被人反锁;那对刻着‘信’的门环,早被熔了重铸成镣铐呢?”
宫女喉头滚动,额角沁出细汗:“娘娘是说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素青身影截断她的话,语气冷得像井底寒泉,“我只是觉得奇怪——为何庄家倒得这样干净?没有一个门生殉节,没有一封遗书鸣冤,没有半句‘天日昭昭’的哭诉。就连庄守正被押赴宁古塔那日,沿路百姓竟无一人掷菜叶,反倒有人悄悄往囚车里塞干粮。”
她踱至窗前,推开一扇雕花槅扇。秋阳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痕,光痕尽头,一只枯蝶正伏在窗棂上,翅膀残缺,纹路却仍分明。
“你可知庄太傅最得意的弟子是谁?”
宫女迟疑:“听说……是礼部侍郎周砚之?可周大人半月前已告病回乡,再未上朝。”
“错了。”素青身影望着那只枯蝶,声音轻如耳语,“是他最小的关门弟子,今年刚满十九,三月殿试二甲第七名,授翰林院编修——姓沈,单名一个‘珩’字。”
宫女浑身一震:“沈……沈珩?!”
“正是沈知念的堂弟。”素青身影终于侧过脸,眸光如刃,“沈家平反诏书下达当日,这位沈编修奉旨入宫,于文华殿当着满朝文武之面,呈上一本《驳庄氏伪学疏》。全文三千七百余字,引经据典,层层剥茧,将庄太傅三十年所授帝王心术,尽数斥为‘外儒内法、假仁掩暴’,更直指其《明纲论》中‘君执权柄如握刀,臣守本分如持鞘’一句,实为‘诱君纵欲、锢臣愚忠’之毒论。”
宫女失声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沈家与庄家势同水火,沈编修怎会……”
“怎会亲手把恩师钉上耻辱柱?”素青身影接过话头,笑意森然,“可若沈珩早就不是庄太傅的弟子呢?若他三年前便已入宫为陛下整理先帝密档,若他书房暗格里锁着的不是《庄氏讲义》,而是陛下亲笔批注的《治国策要》残卷呢?”
她忽然抬手,摘下发间一支素银缠丝步摇,轻轻一拧——步摇顶端的珍珠应声而落,滚入掌心,竟是一枚空心小珠,内里裹着一粒赤红药丸。
“这是长春宫送去康妃宫中的安神香里析出的‘醉生散’。”她摊开掌心,任阳光穿透那粒药丸,映出内部蛛网般的金丝脉络,“庄雨眠用它调理康妃胎象,却在产前三日悄然减了三分药性,令康妃临盆时气血两竭,母子俱损。可你猜怎么着?”
她指尖一弹,药丸飞出,精准落入窗外盛着清水的青瓷盆中。药遇水即化,水面霎时浮起一层薄薄金雾,雾气缭绕中,隐约可见几尾锦鲤翻着白肚浮上水面。
“太医院昨日呈上新的脉案——康妃脉象沉稳,肝郁渐解,已可进补参茸。而那位替她诊脉的老太医,昨夜暴毙于值房,死因是‘心悸猝亡’,尸身焚得极尽,连指甲盖都没留下。”
宫女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凉地砖:“娘娘……奴婢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素青身影重新簪好步摇,发丝垂落如墨,“明白庄家倒台不是风暴,而是风暴前最后一阵风?明白沈家平反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场围猎的号角?明白康妃今日舔舐伤口的泪,明日就会淬成见血封喉的毒?”
她缓步踱回案前,掀开桌上一方素绢——绢上并非绣样,而是一幅工笔细描的宫城舆图。朱砂圈出永寿宫、长春宫、储秀宫三处,墨线勾连其间,细密如蛛网。而舆图最下方,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,上书四字:**玄羽手札**。
素青身影指尖抚过那四字,指甲泛白。
“南宫玄羽登基七年,从未写过日记,更不立手札。可就在庄家倒台前七日,内务府忽然呈上一批新制松烟墨,墨锭背面暗刻‘永昌七年秋’字样。同一日,尚书房清点存档,发现先帝留下的三十六匣密档,少了一匣——匣上原贴封条,墨迹犹新。”
她忽然抬眼,目光如电射向宫女:“你说,若那匣子里装的,不是密档,而是南宫玄羽七年来每日所记的三十六册手札呢?”
宫女浑身颤抖,几乎窒息。
素青身影却不再看她,只将那方素绢缓缓卷起,用一根赤金丝线缚紧,放入案下暗格。格门合拢时,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起,仿佛某根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断了。
此时,殿外忽有内监尖细嗓音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