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刚嫁进来的时候,十几岁的姑娘,小小的一个人,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。
沈茂学那时候想,她看着挺温婉的,不知道能不能撑起这个家。
后来,夏翎殊证明了自己。
她把沈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,替他分忧解难。从一个商贾之女,变成了人人称道的沈家主母。
沈茂学以为,夏翎殊会一直这样懂事下去。
可她今天不装了,直接告诉他,她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殊儿。”
沈茂学郑重道:“我......
殿内霎时落针可闻。
百官垂首,却无一人敢抬眼直视龙颜。有人喉结微动,有人袖中手指悄然收紧,更有人额角沁出细密汗珠,顺着鬓边滑下——那不是晨露,是惊惧凝成的冷霜。
顾尚书站在文官第一列,指尖掐进掌心,硬生生逼出一缕清醒。他昨夜收到密信,说沈家暗中与北境边军粮道往来七载,账册虽被焚毁,可押运副将临死前吐露半句“沈府三老爷亲点的船”,已被刑部密录在案。可这消息,陛下尚未提一字,连折子都未见一道递进养心殿……莫非,压根没打算查?
周太傅则微微佝偻着背,白须轻颤。他是沈贵妃生母嫡兄的岳父,也是当年亲自将沈氏女引荐入宫的老臣。此刻他望着御座上那人沉静如渊的侧脸,忽然想起三年前冬至宴上,陛下亲手为沈贵妃披上狐裘,指尖拂过她耳后碎发时,那目光温软得能融尽整座紫宸宫的雪。可今日这目光扫过群臣,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,寒气已刺透朝服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江侍郎第一个出列,声音清越,“皇贵妃德容言功俱全,四皇子聪慧仁厚,元宸公主玉雪玲珑,实乃国之福瑞。臣附议立后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应和声如潮而起,整齐得近乎刻意。李常德垂眸看着金砖地面倒映出的自己——影子晃了晃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搅动。
南宫玄羽却未颔首。
他缓缓抬手,宽袖垂落,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,腕骨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形如弯月。
“诸卿且慢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令满殿嗡鸣戛然而止,“朕既言‘商议’,便非独断。”
话音落下,殿外忽有疾风卷入,吹得两侧蟠龙金柱上的鲛绡帷幔猎猎翻飞。一队内侍鱼贯而入,捧着九只乌檀木匣,匣面雕着云雷纹,锁扣以赤铜铸成,形似衔环怒目兽首。
李常德瞳孔骤缩——那是先帝遗诏存放处的专用匣!
“此九匣中,”南宫玄羽目光扫过最前排几位老臣,“分藏九年朝务密档。有户部二十年盐引核销底册,有兵部万历十七年至廿六年边关马政调拨实录,有礼部历届科举誊录墨卷原件……亦有,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叩了下龙椅扶手,“沈家自万历十九年起,历年向工部、钦天监、尚衣局呈送的节礼单子。”
“沈氏封皇贵妃之后,其族人三次扩建祖宅,动用内廷匠作监八十二名匠人,耗银三万六千两。工部未立档,户部未记账,钦天监择吉日时,竟将原定于三月初九的动工时辰,改为二月廿三——因当日,恰是皇贵妃生辰。”
殿内空气凝滞如铅。
顾尚书猛地抬头,嘴唇发白:“陛下……此等琐事,何须……”
“琐事?”南宫玄羽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,却让前排三位尚书齐齐后退半步。“沈三老爷修祠堂,挪用河工银两;沈二老爷买通织造局,将贡缎私贩江南;沈家幼子十六岁便领五品武职虚衔,俸禄由内帑直拨——这些,也是琐事?”
他霍然起身,玄色龙袍翻涌如墨浪:“朕敬重沈家清正门风,故四年来,凡涉沈氏之奏,必留中不发。可敬重,不等于纵容。爱之深,责之切——诸卿,可知朕为何迟迟不立后?”
无人应答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南宫玄羽缓步走下丹陛,停在第三根蟠龙金柱旁,伸手抚过柱身浮雕的龙爪:“因朕要等。等沈家把尾巴收干净,等他们以为,这天下已是铁板一块,等他们……忘了这龙椅坐的是谁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刃,直刺顾尚书:“顾卿,你女儿去年春在慈宁宫撞见皇贵妃撕毁一份名录,当场晕厥。那名录上写的,可是你顾家三代姻亲名录?”
顾尚书双腿一软,扑通跪倒:“陛下明鉴!小女年幼懵懂,所见未必属实……”
“赵侍郎。”南宫玄羽又点一人,“你夫人上月往长春宫送了一对翡翠镯子,说是谢皇贵妃照拂你儿殿试之事。可你儿殿试策论第三名,主考官却是庄太傅门生。镯子收了,卷子却未改——赵卿,你说,皇贵妃是照拂了你儿子,还是照拂了庄家?”
赵侍郎面如死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:“臣……罪该万死!”
南宫玄羽不再看他,踱回龙椅前,忽而抬袖一挥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只乌檀匣被掀开,厚厚一叠纸页散落于地,泛黄纸面上墨迹淋漓,赫然是数份婚书副本——沈家嫡女与周家次子、顾家庶长孙、江家幼子……皆有婚约,年份横跨十年,最近一份,正是半月前庄嫔被贬当夜,沈府后门悄悄送出的庚帖。
“诸卿不妨看看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沈家这十年,结了多少姻亲?联了多少勋贵?朕若立沈氏为后,不出三年,六部尚书之中,必有四席出自沈党。届时朕再想换个人做户部侍郎,怕是连吏部考功司的笔都要被沈家女婿折断。”
满殿文武,脊背尽湿。
此时殿角铜壶滴漏“咚”一声,敲响辰时三刻。
南宫玄羽终于落座,指尖轻叩扶手三下:“传旨。”
李常德一个激灵,高声接旨:“奴才在!”
“皇贵妃沈氏,贤良淑德,德配坤仪,着即册立为皇后,择吉日行册后大典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伏地颤抖的顾、赵诸人,“然,立后大典之前,朕另有一道旨意。”
“沈家三代以内,凡在京者,即日起闭门思过。工部、户部、钦天监,即刻派员彻查沈氏近十年所有营建、采买、赏赐文书。钦天监监正、工部右侍郎、户部度支司郎中……即刻卸任,听候勘问。”
“另,”他眸光陡然转厉,“即日起,禁绝一切外戚干政之端倪。凡宗室、勋贵、文武大臣,敢以皇后母家为倚仗者,削爵、夺职、流三千里,永不叙用。”
“李常德。”
“奴才在!”
“拟旨。明日早朝,宣读。”
李常德跪地叩首,额头贴着冰凉金砖,浑身战栗不止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陛下从未动摇过立后之心,可这后位,不是恩宠的顶峰,而是刀锋的起点。沈家越是煊赫,这把刀就越要磨得雪亮;沈氏越是靠近凤位,那凤冠上的九翚四凤,便越要淬上寒霜。
早朝散去,百官沉默离殿。无人议论,无人交头接耳,连衣袍摩擦声都轻得如同叹息。
而就在太和殿东侧夹道深处,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小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