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宣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朝着深处而去,后方还能听到瀑布撞击水面的声音,两旁灌木丛生,不乏数十米...
山坳静得诡异。
晨雾未散,却不是寻常水汽凝结的薄霭,而是一种泛着淡青色微光的氤氲,如活物般缓缓蠕动,在山坳入口处盘旋、回流,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反复揉捏。风过林梢,枝叶簌簌,可那雾气纹丝不动,连一缕都未被吹散。更奇的是,雾中隐约有细碎金芒浮沉,似萤火,又似符灰,在青雾里明明灭灭,节奏一致,宛如呼吸。
陈宣立于树巅,衣袂未扬,气息全无,连心跳都压至近乎停驻。他双目微阖,再睁开时,瞳仁深处竟浮起两道极细的银线,如游丝缠绕,又似古篆流转——这是他参悟《泽元决》第九重“隐脉观微”后修出的“照幽瞳”,非为破障,而为溯本:不辨虚实,只照本源。
银线扫过山坳,雾中金芒骤然一滞。
果然。
那不是符灰,是残符。
陈宣心头微沉。残符者,非施术者力竭所遗,即阵眼崩坏所致。而眼前这雾中残符,笔画断裂处齐整如刀裁,断口泛着细微裂痕,隐隐透出焦黑——是被强行撕裂的。
有人闯入过,且不止一人。撕裂符文的手段,狠、准、快,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暴烈劲儿,绝非月香居那些养尊处优的胭脂阵师所为。倒像……江湖草莽以蛮力破阵,用血气硬撞禁制,撞得阵纹崩裂,符纸焦灼。
他目光下移,落于山坳两侧山壁。
左壁青苔湿滑,石缝间几株野蕨萎黄卷边,根茎处却沾着几点暗褐斑块,腥气极淡,混在晨露湿气里几不可察。陈宣鼻翼微动,已辨出是干涸的血迹,新凝不过两个时辰。右壁则不同,岩面平滑如镜,唯有一道三寸长的刮痕,深及寸许,边缘毛糙,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拖拽而过,留下一道挣扎的印记。
——刘玉元他们,进去了。
不是悄然潜入,是被人逼进去的。
陈宣指尖轻叩树干,一声轻响如豆坠地,随即消弭于风中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杜鹃禀报时说的那句:“他们小心翼翼踏足山坳口,仿若凭空消失。”
可若真凭空消失,何来血迹?何来刮痕?何来符纹崩裂?
消失的,只是他们的形影。
真正的入口,不在山坳正中,而在“错觉”里。
他闭目,再度催动照幽瞳,银线却不再扫向雾气,而是垂落于脚下树根。树根盘虬入土,湿润松软,可就在距地面三寸处,一截腐朽老根表面,赫然浮出半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印记——状若弯月,内里云纹翻涌,正是月香居独有的“衔云印”。
陈宣唇角微扬。
原来如此。月香居根本没设什么玄奥大阵,只在山坳周遭布下七十二处“衔云印”,借地脉浊气为引,引动人心深处对“迷途”的本能恐惧。人一近前,心神微荡,便自觉走入幻象;而那青雾,不过是障眼法,真正吞噬身形的,是印纹勾连后在现实与幻境交界处撕开的一线“隙渊”。
隙渊不杀人,只挪移。
挪去何处?
陈宣袖袍一振,袖中滑出一枚铜钱。非俗物,乃他早年亲手所铸“定渊钱”,钱背阴刻“静渊”二字,阳面则是一道螺旋纹路,纹中嵌着一粒凝固的、暗红色的血砂——是他当年初破后天、渡第一重心劫时,自指尖逼出的心头血所炼。
铜钱离手,无声坠落。
未触地,悬于半空。
陈宣屈指一弹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越,如磬击寒潭。
铜钱骤然震颤,螺旋纹路亮起幽光,那粒血砂嗡然悬浮,拉出一道纤细红线,直指山坳右侧第三棵歪脖松树的树洞!
红线尽头,树洞幽深,洞口边缘,竟有半片撕裂的靛蓝布角,针脚细密,正是刘玉元昨日所穿外袍的料子。
陈宣身影一闪,已至树洞前。
他并未伸手探入,只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青气——泽元决内力运转至极致时的征兆。青气如刃,轻轻一划,洞口空气顿时扭曲,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,涟漪荡开,露出其后一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、由流动墨色构成的“门”。
门内,是向下倾斜的石阶,阶上湿滑,布满暗绿苔藓,两侧岩壁渗水,水珠滴落之声清晰可闻,节奏缓慢,却与陈宣心跳同频。
他迈步而入。
墨色之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,山坳复归寂静,唯有青雾依旧缓缓流转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石阶向下,约莫百步,豁然开朗。
陈宣立于一处穹顶高阔的地下溶洞之中。
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,尖端却并非滴水,而是凝着一颗颗拳头大小、半透明的琥珀色结晶。每颗结晶内,皆封着一个蜷缩的人影,或男或女,面色安详,双目紧闭,胸口微微起伏——竟似沉睡,而非昏迷。
陈宣缓步上前,停在一具结晶前。
结晶通体澄澈,内中女子约莫二十上下,素衣荆钗,眉目清秀,右手腕内侧,赫然刺着一朵细小朱砂痣般的梅花——那是景国旧俗,未嫁女子及笄时,由族中长辈亲点“守心痣”,取“梅骨守心”之意。
陈宣瞳孔微缩。
他认得这痣。
三十年前,景国叶州望阳山刘氏宗祠祭典,他曾见过一位刘氏旁支的闺秀,腕上便有此痣。当时老刘昌河还笑着打趣:“守心守心,不如守我这坛埋了十年的醉梅酿。”
如今,那坛酒早已饮尽,那人也杳然无踪。
他抬手,指尖距结晶三寸,一股极柔韧的泽元内力透出,如春水漫过石面,无声无息渗入结晶表层。
刹那间,结晶内女子睫毛轻颤,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,似欲苏醒。
陈宣却倏然收力。
不能醒。
此结晶乃“凝魄锁魂”之术所化,以地脉阴髓为基,辅以七七四十九味安神镇魂之药炼成,专为封存生魂、延缓肉身衰败。一旦强行唤醒,魂魄与结晶剥离瞬间,阴髓反噬,轻则癫狂失智,重则魂飞魄散。
他目光扫过四周。
近百具结晶,错落分布于溶洞各处,如一片诡异的琥珀森林。而森林中心,是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简陋祭坛。坛上无神像,只摆着一面青铜古镜,镜面蒙尘,却隐隐透出幽光。
镜前,跪坐着三人。
正是刘玉元,以及他带来的两名堪破先天门槛的江湖友人。
三人背对着陈宣,脊背绷直如弓弦,双手死死扣入身下岩石,指节泛白,额头抵着冰冷地面,身体剧烈颤抖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他们身后,各自投下一道影子——可那影子,竟比人高大数倍,轮廓狰狞,形如恶鬼,正张开巨口,贪婪吮吸着三人头顶逸散而出的丝丝缕缕淡金色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