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犹豫，抬步跟上。
脚印一路延伸至B-307门前。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青光，像是某种活物散发的磷火。林小满伏低身子，耳朵前倾，听见门内传来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，像纸页被无形之手反复翻动，又像……某种甲壳类生物在水泥地上缓慢爬行。
他伸出左爪，轻轻一推。
门开了。
房间不大，约二十平米。没有窗户，四壁刷着哑光黑漆，墙上挂着七幅水墨画——全是猫，姿态各异，但每只猫的眼珠都用金粉点就，在幽光中微微反光。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红木案几，上面摊开着一本摊开的册子，纸页泛黄卷曲，边角焦黑，像是被火烧过又强行复原。册子旁，放着一只青瓷碗，碗底沉淀着半凝固的暗红液体，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气泡。
而案几后，背对着门，坐着一个人影。
灰西装，短发，身形瘦削。他左手搁在膝上，右手悬在半空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正缓缓点向册子某一页。随着他指尖移动，那页纸上的墨迹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，渐渐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蝶轮廓。
林小满的尾巴瞬间炸开，毛根绷直。
他认得那只手。
三年前，这只手曾把他从焚化炉口拽出来，掌心温度灼热，声音沙哑：“小满，记住，猫不吃怨气，只渡执念。吃多了，会变成它们。”
——那是师父的手。
可眼前这人的手腕内侧，赫然烙着一道暗红色符纹，形如锁链，末端盘绕成一只闭目的猫首。那是“拘魂印”，驱魔人禁术，一旦施加，施术者终生不得接触活物血液，否则符纹反噬，经脉寸断。
林小满喉咙发紧，却没出声。
那人似有所觉，指尖一顿，缓缓转过头来。
灯光终于照清他的脸。
眉骨依旧高耸，鼻梁笔直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——确实是师父。可那双眼睛……左眼澄澈如旧，右眼却浑浊发黄，瞳孔边缘爬满蛛网状血丝，眼白上浮着一层薄薄灰翳，像蒙了十年未擦的玻璃。
他看见林小满，嘴角向上牵了一下，那弧度很浅，却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三度。
“来了？”师父开口，声音比记忆里更低，更哑，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，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毕竟……你颈圈上的铃，还在我这儿。”
林小满浑身肌肉瞬间绷紧。
师父慢慢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一枚铜铃静静躺在他掌中——正是林小满今夜带出来的那只，铃舌完好无损，表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粉。
“你……”林小满终于发声，嗓音嘶哑，“你偷我的铃？”
师父轻笑一声，笑声里没有温度：“不是偷。是你师父我，亲手焊死的。”他拇指摩挲过铃身底部一道细如发丝的焊痕，“当年给你戴上的时候，就埋了这个伏笔。铃响一次，你血脉里就多一道‘归途引’；响七次，你的魂魄就会自动循着铃声回溯，无论你在天涯海角，哪怕只剩一缕残识……也会回来。”
林小满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他忽然想起——过去三年，自己每逢月圆必发高烧，意识模糊时总听见铜铃声。原来不是幻听。
是召唤。
是诱饵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声音发颤，“为什么要骗我？”
师父没答。他低头看着册子，指尖再次点向那只黑蝶图案。墨迹翻涌，蝶翼舒展，竟真从纸上飞起，悬浮于半空，翅膀每一次扇动，都带起细碎青光。
“你看。”师父说，“三年前，我追查‘蚀骨咒’源头，一路找到这里。发现埃里克早已把B-307改造成‘饲魂池’。他用七百二十九具未超度的遗体作引，以殡仪馆百年积怨为壤，种出了这只‘执念蝶’。”他顿了顿，右眼灰翳微微波动，“而蝶蛹……就寄生在我右眼里。”
林小满如遭雷击。
“所以你不是失踪……你是被它寄生了？”
“不。”师父摇头，左眼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，“是我主动让它进来的。因为只有这样，我才能骗过它，拿到饲魂池的控制权。”他抬起左手，袖口滑落，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符文，层层叠叠，几乎覆盖整条手臂，有些已溃烂结痂，有些还在渗血，“我在等一个时机。等它羽化前夕，神志最松懈的时候……用‘逆缚阵’反向吞噬它。”
林小满盯着那些符文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：“所以你让我三年不来找你……是因为怕我靠近时，身上阳气太盛，惊扰它？”
“聪明。”师父难得夸了一句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但你今晚不该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师父沉默片刻，右眼灰翳突然剧烈翻涌，像一锅沸腾的浑水。他猛地攥紧拳头，指节发白：“因为它刚才……醒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只悬浮的黑蝶猛地转向林小满，双翼“唰”地展开，足有巴掌大小。蝶翼上，无数细小人脸浮现又湮灭——全是殡仪馆历年来经手过的逝者面孔，每一张都扭曲着，无声尖叫。
林小满本能后退半步，颈圈铜铃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那一瞬，师父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，右眼灰翳“噗”地爆开一团青烟！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，喉间挤出非人的嗬嗬声，指甲瞬间暴长，狠狠抠进案几木纹！
“跑！”他嘶吼，声音撕裂，“现在！立刻！它认出你了——你是它……第一任饲主的血脉！它要借你的躯壳……完成羽化！！”
林小满没跑。
他猛地扑上前，不是扑向师父，而是扑向案几上的青瓷碗！爪子抄起碗，朝着师父脸上狠狠泼去——
暗红液体泼了师父满脸，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他浑身一僵，右眼灰翳竟如遇沸水般“嗤嗤”冒起白气，脸上痛苦之色稍缓。
“你……”师父喘息着抬头，左眼震惊，“朱砂混尾毛？你还记得‘破妄引’的配比？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林小满喘着粗气，尾巴绷得笔直，“你教我的第一课——猫记仇，也记恩。”
师父怔住。那一瞬，他右眼灰翳似乎淡了一丝。
就在这时，黑蝶尖啸一声，俯冲而下！目标不是林小满，而是师父后颈——那里，衣领微敞，露出一小片皮肤，皮肤下隐约有青黑色脉络搏动，形如蝶翼。
林小满想也不想，纵身跃起，用身体狠狠撞向师父后背！
两人一同摔倒在地。黑蝶撞在林小满背上，尖喙刺入皮肉——没有血，只有一道灼热刺痛，随即，他整条脊椎如被通电，无数破碎画面轰然炸开：
——师父跪在血泊里，抱着一具焦黑的孩童尸体，额头抵着孩子冰冷的额头，声音破碎：“对不起……这次，我没护住你……”
——迈尔斯站在火场外，手中相机镜头对准废墟，快门声“咔嚓、咔嚓”，冷静得不像人类。
——埃里克穿着白大褂，站在解剖台前，手里握着的不是手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