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撑起半边身体的雄性角龙。角龙发出虚弱的呜咽,挣扎着想爬起,可腰腹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正汩汩冒着暗红血浆。
炎王龙俯下头,鼻尖几乎贴上角龙颤抖的脖颈。
角龙停止了挣扎,四肢瘫软,眼中只剩下纯粹的、濒死的茫然。
下一秒,炎王龙张开了嘴。
没有獠牙,没有利齿。
它的口腔深处,是一片翻涌着暗红岩浆的熔炉,炉心一点金焰静静燃烧。它并未噬咬,只是将口器轻轻覆盖在角龙脖颈伤口之上。
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角龙伤口处奔涌的鲜血并未被吸走,反而如活物般逆流而上,汇入炎王龙口中那团金焰。金焰微微涨大,焰心之中,一缕极细、极锐的赤金色光芒悄然析出,如针似线,倏然射出,精准刺入角龙眉心。
角龙浑身一僵,眼中的茫然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近乎虔诚的狂喜取代。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,庞大身躯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萎缩,皮肤迅速失去水分,变得灰败如朽木,而它体内某种东西,正被那缕金光贪婪地抽取、提炼、压缩……
短短十息,角龙庞大的身躯缩水近半,变成一具蒙着灰皮的干瘪骨架,静静卧在沙中。而炎王龙口中那团金焰,则彻底蜕变——它不再仅仅是火焰,而是一颗悬浮的、缓缓旋转的赤金色晶体,内部金焰流转,隐约可见细密符文如活物般游走。
炎王龙吞下晶体。
它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左额那道旧疤上的暗金纹路,亮度暴涨数倍!那点赤芒,已不再是微弱闪烁,而是稳定、炽烈、如同恒星核心般燃烧!
它缓缓抬起右前爪,这一次,爪尖指向的方向,赫然是奥朗。
不是攻击,而是……召唤。
爪尖所指之处,沙地无声龟裂,裂纹如活蛇般蜿蜒爬行,直抵奥朗脚下。裂纹中,幽蓝冷焰无声燃起,勾勒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复杂法阵——阵纹与奥朗腕上刺青、锁骨下归途之印,一模一样。
法阵中央,幽焰升腾,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。那虚影穿着早已失传的灰褐色猎人长袍,袍角破损,沾满暗红泥垢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,刀身布满细密裂痕,却依旧透出斩断山岳的锋锐。虚影缓缓抬手,指向炎王龙左额旧疤,又指向奥朗锁骨下的印记,最后,五指张开,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位置。
动作完成,虚影如烟消散。
沙地上的法阵幽焰,却并未熄灭,反而缓缓沉入沙中,只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、泛着幽蓝余光的印记。
炎王龙凝视着奥朗,赤金色的竖瞳里,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悲悯的情绪。它低吼一声,声音不再如先前那般充满毁灭意志,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跨越漫长时光的疲惫与……托付。
随即,它转身,四足踏地,每一步落下,沙地便自动隆起一道微小沙丘,托举着它沉重的身躯,平稳而迅捷地朝着沙漠深处奔去。它奔跑的姿态不再狂暴,而是一种蕴含着磅礴力量的、极具韵律的律动,仿佛大地本身在为它铺路。它所过之处,沙粒不再被掀起,而是如温顺的臣民般向两侧分开,又在它身后悄然弥合。
它没有带走那头角龙的尸体,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。
它只是……走了。
沙丘后,死寂无声。
只有穆蒂粗重的喘息,和她左肩伤口处皮肉焦糊的细微滋滋声。
摩根第一个动了,他快步上前,从腰囊里取出特制的“凝露膏”,掰开穆蒂焦黑的肩甲,将清凉膏体厚厚敷在伤口上。穆蒂疼得一哆嗦,却只是咬紧下唇,没吭一声。
阿尔瓦走到奥朗身边,没看他,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幽蓝法阵残留的印记上,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才沙哑开口:“《灰烬手札》第十七页……‘当引火者血脉苏醒,归途之印灼烫,片角者将自熔炉而出,非为屠戮,乃为见证与……加冕。’”
奥朗低头看着自己手腕。那道断角衔火的刺青,正散发着持续不断的、温润的暖意,仿佛一颗埋在皮肉下的小小太阳。
他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芙芙扶着赛尔的手站起来,走到奥朗面前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那个……虚影……是‘初代猎团长’?”
奥朗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只是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锁骨下那枚依旧在明灭的归途之印。印记微微发热,与他指尖的温度融为一体。
风,不知何时又起了。
带着沙砾与灼热的风,吹过这片刚刚经历神魔交锋的沙丘。沙粒打在焦黑的盾牌残骸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鱼丸蹲在沙丘顶端,尾巴尖轻轻摆动,碧绿的眼瞳里映着远方炎王龙渐行渐远的暗红背影,又映着奥朗低头凝视印记的侧脸。
它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
“喵……它没带走角龙的角喵。”
众人一怔,下意识望向那头干瘪角龙的尸骸。
果然。
角龙那对标志性的、弯如新月的巨大弯角,完好无损地留在它颅骨之上。而就在那对弯角基部,两道细若发丝的赤金色纹路,正悄然浮现,如活物般缓缓游动,与炎王龙左额旧疤上的暗金纹路,如出一辙。
沙丘下,奥朗缓缓抬起头。
他望向炎王龙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,再看看锁骨下那枚灼灼生辉的印记。
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扯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笑容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血锈与熔岩气息的,确认。
风更大了。
卷起沙尘,迷了众人的眼。
也遮住了奥朗眼中,那簇刚刚点燃、却已注定燎原的——赤金色火苗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