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方许参与了,但并非方许全部设计的计划。
从方许进入秘境开始,他就已经在这个计划之中了。
郁垒一直都说方许是那个变数,可方许已经轮回九世。
方许如果一直都是那个变数,那为何到九世还没有赢?
此时此刻,坐在不精师父面前,方许提出了他的疑问,而不精师父无法回答。
佛陀是不是圣人分身。
如果不是,佛陀就是佛陀,那现在的佛陀还是当初的佛陀吗?
如果是,那圣人的分身回来想干掉圣人,甚至抹杀所有......
高赤炎没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是喉咙里发出“咯”一声闷响,像被谁攥住了气管又猛地松开。他盯着方许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靴子,靴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、被妓院红纱滤过的光,泛着一层薄薄的、虚假的暖意。他忽然笑了,不是谄媚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被逼到崖边后反向坠落的荒诞笑意,笑得肩膀耸动,笑得眼泪从眼角挤出来,混着方才呕吐残留的酸水,在肥厚的脸颊上拖出两道油亮的痕迹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像是砂纸在粗陶上刮,“您真想知道?”
方许颔首,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那一句“圣境佛子”不是惊雷,而是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——他早已料到这潭水底下有暗流,只等它自己翻上来。
高赤炎抹了把脸,竟真的坐直了些,不再蜷缩,也不再抖。他抬手,指了指门外那堵糊着劣质金箔、翘着边角的墙:“您看这墙,金箔底下是泥坯,泥坯里面是稻草,稻草里头还塞着烂棉絮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方许衣襟上一枚用银丝暗绣的云纹,“您身上这件袍子,料子是云州‘天工坊’的‘流光绡’,一匹值三百两白银,织工要耗三个月,经纬线不能错一根,否则整匹报废。可这儿的金箔,是铁皮上刷黄漆,再撒点铜粉,风一吹就掉。”
方许没接话,只静静听着。
“白犀的男人,瘦小?”高赤炎咧嘴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,“不是天生瘦小,是饿出来的。我父王在位三十年,年年纳粮三成,可高阳朝廷派来的税监,一年收走四成半——多出来的那半成,是‘润笔费’,是‘通融钱’,是‘佛前香火’。青壮年交不起,就逃,逃进山里当猎户,当采药人,当野匪。活下来的,骨头缝里都刻着一个字:怕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:“我这身肉,不是吃出来的,是撑出来的。高阳皇帝每年赏我‘御膳’二十担,猪油、蜜糖、炒豆、酥酪,堆满王府地窖。不吃?那就是不忠。吃了?肠胃坏了,腰弯了,腿软了,连马都骑不上。可您猜怎么着?我每顿饭前,都要当着钦差的面,喝一碗掺了巴豆粉的绿豆汤。”
方许眉梢微动。
“他们信了。他们亲眼看着我拉得满床秽物,亲耳听着我呻吟打滚,亲手摸过我虚浮的手腕脉象。于是他们告诉我父王——‘赤炎王爷福泽深厚,体弱多病,不足为虑’。”
高赤炎忽然掀开自己油腻腻的外袍下摆,露出一条小腿。那小腿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旧疤,新疤叠着旧疤,有的呈紫黑色,有的泛着惨白,像一张被反复撕扯又粘合的人皮地图。
“这是十五岁那年,我偷偷练刀,被钦差安插在我身边的教习发现,用烧红的铁钎烫的。第二年,我又试,他打断我左臂。第三年,我改练拳,他割了我右手三根筋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可我没死。我活着,胖着,笑着,嫖着,赌着,醉着。他们越看我,越安心;我越装得像,命就越长。”
方许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所以那些女人……”
“对!”高赤炎猛地抬头,眼里闪出一点狼似的光,“她们不是‘女人’,是‘盾’!是‘证’!是‘活碑’!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痛快:“白犀男人找她们,不是图色,是图命!哪个男人敢娶个细腰柳眉的姑娘?第二天钦差就会登门问——‘听说你家儿媳貌美如花,可曾读过《金刚经》?可会抄写《大悲咒》?’——读过?那便是佛宗弟子,该入寺修行;不会?那便是妖言惑众,该押赴石方野听法。可若娶的是这些女人呢?她们生来就是被佛宗挑中的‘无垢躯’——不识字,不诵经,不拜佛,只知奉茶、捶背、数钱。她们的丈夫,自然也是‘混沌之人’,连荤腥都分不清,怎配谈佛法?怎配论忠奸?”
他指着门外远处一座灰扑扑的砖塔:“看见那座‘伏魔塔’了吗?底下镇着五百具尸骨。全是当年不肯让女儿去‘净身院’学唱诵的商贾。高阳皇帝赐的名儿,说那是‘护国之塔’,实则……那是血塔,是噤声之塔。”
方许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赵承泽,是你的人?”
高赤炎摇头,又点头,最后重重磕了个头:“是我儿子的人。我……不敢认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若认了,他就立刻得死。”高赤炎声音沙哑,“我装疯,是让他能活;我卖傻,是让他能长;我日日烂醉,是他能在军营里听见一句真话。赵承泽那支万人军,兵甲是三年前我偷偷运进芦荻郡的,粮秣是去年我借修庙之名截下的官仓米,军令……”他苦笑,“军令是我半夜爬墙,亲手递进他营帐的。可我递完,就得回来抱着酒坛子哭嚎半个时辰,让所有眼线都看见——高赤炎,连尿尿都得人扶。”
方许终于在他对面坐下,这次没嫌弃椅子,而是抬袖一拂,一股无形气劲扫过,椅面灰尘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乌沉沉的硬木本色。
“你怕我?”
“怕。”高赤炎坦荡,“怕您是佛陀派来的试炼,怕您是高阳皇帝设的局中局,更怕……您真是圣境来的佛子。”他抬起脸,油汗混着泪,“因为佛陀当年降世,第一件事,就是让孔雀王朝的九位皇子,亲手砍下自己父亲的头颅——以‘斩断俗缘’为证,得授‘无上正等正觉’。您刚才说,‘你的儿子手里有一支一万人的军队’……这句话,和当年佛陀对孔雀王太子说的,一模一样。”
方许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。
“所以,您要我做什么?”高赤炎直视着他,眼神里那点油滑褪尽,只剩下干涸河床般的疲惫与决绝,“杀光小相寺的人?还是……亲手杀了我儿子?”
“都不用。”方许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糊着红纸的木格窗。夜风灌入,吹散满屋浊气,也吹得窗外一盏灯笼剧烈摇晃,光影在高赤炎脸上明明灭灭。“我要你做回高赤炎。”
高赤炎怔住。
“不是白犀王,不是酒囊饭袋,不是佛陀脚下的蝼蚁,不是高阳皇帝案头的一枚印玺。”方许侧过脸,月光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,“我要你,做那个曾在高阳武举场上,一枪挑落七名世家子弟、震断三杆精钢枪、却被当场褫夺功名、逐出京师的——高赤炎。”
高赤炎浑身一颤,像被人用冰锥刺穿脊椎。那年他二十一岁,枪尖挑着染血的锦旗,在朱雀门前单膝跪地,等来的不是封侯诏书,而是刑部司的铁镣。只因他在策论里写了八个字:“佛不渡人,人自渡佛。”
“小相寺明日辰时出征,僧兵两千,罗汉堂高手十六人,带队的是主持无果的师弟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