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重回幽暗。
路明非仰面躺在铁架床上。
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。
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感,他抬起右手,用手...
风在避难所的铁皮缝隙间游走,像一群被阉割过的幽灵,嘶哑而徒劳地刮擦着锈蚀的墙壁。空气里弥漫着合成蛋白肉腐烂前最后一丝甜腥、尿液蒸发后结晶的咸涩、还有人类长期不见阳光皮肤渗出的油脂酸味——这味道黏稠得能拉丝,沉甸甸压在肺叶上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块浸透了绝望的抹布。
路明非得还坐在那块剥落的热瓷漆前,脊背抵着冰凉的铅板,膝盖上摊着那柄斜磕在地板上的破铁剑。剑身早已冷却,可刃口残留的暗红血渍却诡异地泛着微光,仿佛刚从熔炉里抽出,尚未凝固的余烬。他没再流血。左手腕内侧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被夏弥用战术绷带胡乱缠了三层,末端打了个歪斜的死结,血浆正缓慢地、固执地洇透出来,在灰白布条上晕开一小片越来越深的褐。
他盯着那片褐色,瞳孔是两口枯竭的井。
“喂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子刮过生锈的铁皮屋顶。夏弥蹲在他面前,冲锋衣下摆垂在地面,沾着灰和半干的泥点。她没看他的眼睛,视线落在他攥着剑柄的右手——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嵌着硫磺结晶的碎屑与暗红甲壳的粉末,混着凝固的血痂,硬得像砂纸。
她忽然伸手,拇指粗暴地蹭过他虎口那道新裂开的血口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路明非得没答。眼皮都没掀一下。
夏弥也不等。她直接掰开他紧握的五指,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。铁剑“哐当”一声砸在网格地板上,火星溅起一星,又迅速熄灭。她反手抄起自己腰后别着的战术匕首,刀锋在头顶警报灯惨绿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弧线,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左臂外侧——
“嗤啦!”
布料撕裂,皮肉绽开。一道三寸长的血线瞬间涌出,温热的液体顺着她小臂内侧蜿蜒而下,滴落在路明非得蜷缩的脚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你疯了?!”路明非得终于动了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,抬眼时,黄金瞳里翻涌的不是怒火,而是某种近乎惊恐的震动。
“比你清醒。”夏弥把匕首插回鞘,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自己手臂上那道新鲜伤口,狠狠按向路明非得左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豁口。皮肉相贴,温热的血混着血,黏腻、滚烫、带着铁锈与盐粒的粗粝感。
“龙血对龙血,总比让这破布条吸干你的命强。”她声音平淡,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晚饭该配什么酱,“你要是想死,也别死在这儿。外面那堆变异皮皮虾腿还没风干完呢,你倒下去,浪费粮食。”
路明非得浑身僵硬。手腕处传来的灼痛与陌生的搏动感像电流窜上脊椎。他猛地想抽手,却被夏弥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手腕骨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。他被迫低头,看着两股血在彼此皮肉的缝隙里疯狂交织、渗透、试图融合。那血是活的,带着一种原始的、野蛮的饥渴,像两条在干涸河床上挣扎的幼蛇,急切地想要钻进对方的血管。
“别动。”夏弥命令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,“龙王的血统在排斥……可你的血在往下沉,像坠着铅块。它认得你。”
路明非得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只是盯着那片交融的猩红,眼神渐渐失焦,仿佛穿透了皮肉,看到了更深处某种正在艰难复苏的、锈蚀的齿轮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嗡……”
头顶警报灯骤然由红转蓝,急促闪烁,将两人交叠的剪影投在布满涂鸦的墙壁上,巨大、扭曲、如同濒死巨兽的投影。刺耳的蜂鸣声撕裂了棚户区死水般的寂静,紧接着是无数扇铁皮门被粗暴推开的哐当声、孩童压抑的啜泣、老人剧烈的咳嗽……还有更多脚步声,沉重、慌乱、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,正从四面八方的狭窄通道里潮水般涌来。
夏弥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把按在路明非得手腕上的手,又往里压了一分。血流得更快了。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道,目光扫过通道入口方向,“不是蝙蝠侠的人。是‘清道夫’。”
话音未落,阴影已至。
不是单个,是一群。十五个,十七个,二十几个……穿着统一的、洗得发白的灰色连体工装,戴着密封式呼吸面罩,面罩上绘着一个被利剑贯穿的、褪色的蓝色蝙蝠标志。他们手中没有枪械,只有粗大的高压电击棍,顶端滋滋冒着幽蓝电弧,像一群沉默的、饥饿的机械秃鹫。为首者身高近两米,肩宽得几乎卡住通道,面罩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、灰白浑浊的眼睛。他抬起手,所有电击棍同时指向路明非得与夏弥——尤其是路明非得那只正与夏弥血肉相贴的手腕。
“目标确认。‘锈蚀者’,代号不明。”为首者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,电子合成音冰冷、平稳,不带一丝波澜,“根据《避难所安全条例》第十七条,未经登记、携带高危生物污染源者,即刻收容。抵抗即视为‘废料’,执行物理清除。”
“锈蚀者?”夏弥嗤笑一声,慢条斯理地松开按在路明非得手腕上的手,任由那混合的血液顺着两人手臂缓缓滑落,“这名字取得真有创意。你们管掉渣的铁皮叫锈蚀者?”
“闭嘴。”为首的清道夫向前踏出一步,脚下生锈的铁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“举起双手,接受神经抑制剂注射。”
路明非得依旧垂着眼,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夏弥强行按压后、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结痂发黑的伤口。那黑色边缘微微蠕动,像活物。他忽然抬起那只伤手,伸出食指,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。
“啧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让整个通道的空气瞬间冻结。
“神经抑制剂?”他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唯有那双黄金瞳,亮得骇人,不再是熔岩的炽热,而是某种更纯粹、更绝对的、冰封万载的寒铁之光,“你们……知道给神打针,该用多粗的针管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指尖点过的地方,一缕极细、极淡的银白色雾气无声逸出,随即消散。
“嗡——!!!”
为首清道夫头盔面罩内的微型屏幕骤然爆闪刺目的雪花,紧接着“滋啦”一声,彻底黑屏!他身体猛地一僵,高举电击棍的手臂剧烈抽搐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面罩下浑浊的眼睛瞬间翻白!
连锁反应!
他身后所有清道夫头盔面罩上的屏幕同步爆出雪花,随即熄灭!手持电击棍的手臂像被无形的钢索猛力扯动,不受控制地疯狂挥舞!幽蓝电弧在狭窄的通道里狂乱炸裂,打在铁皮墙上溅起刺目的火花,打在同伴身上则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噼啪”声!有人被电得全身痉挛跪倒在地,有人电击棍失控扫向同伴,瞬间在对方工装上烧出焦黑窟窿!混乱,只在一秒之内爆发,又在一秒之内升级为彻底的自相残杀!
路明非得缓缓收回手指,指尖那点银白雾气早已散尽。他甚至没看那些在电弧中抽搐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