嚎的人,只是低头,用拇指抹去手腕上混合的血迹,动作随意得像掸掉一粒灰尘。
“清道夫?”他重新看向夏弥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,“原来就是一群连自己脑袋里塞着几根导线都不知道的……废铜烂铁。”
夏弥看着他。看着那双在惨绿灯光下冷得刺骨的黄金瞳,看着他指尖抹血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疏离,看着他明明刚刚挥手之间便让二十几个武装人员陷入绝境,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漠然。
她忽然抬手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啪!”
清脆,响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“装什么深沉?”她骂道,顺手把他额前一缕被汗黏住的乱发拨开,露出光洁的额头,“你刚才那招,是不是叫‘言灵·断路’?跟哥谭电网维修工学的?”
路明非得被打得往前一趔趄,差点栽进自己刚抹掉血迹的污渍里。他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,又看看自己刚抹过血的拇指,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那层覆盖在眼底的、万年不化的寒冰,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,漏出底下一点真实的、被拍懵了的呆滞。
“……啊?”
夏弥没理他这副蠢样,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破铁剑,随手甩了甩,剑尖残留的暗红血珠甩成一道细线,消失在昏暗里。她把剑柄朝前,塞进路明非得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她命令,声音斩钉截铁,“别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一样坐在这儿发呆。你的剑,你的手,你的脑子……现在全都是我的。懂?”
路明非得低头看着重新回到掌心的剑。粗粝的剑柄纹路硌着掌心,上面还残留着夏弥指尖的温度和一点点没擦干净的、属于他自己的血。他慢慢收紧五指,指节再次泛白,但这一次,那力道里没有了先前的绝望与僵硬,多了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笨拙的确认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夏弥。黄金瞳里的寒冰尚未完全消融,但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艰难地,重新凝聚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依旧沙哑,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、属于少年的鼻音。
就在这时,通道尽头,那扇巨大的铅制闸门,无声地向内滑开了。
没有警报,没有灯光,只有一片更深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,从门后缓缓流淌而出。黑暗里,站着那个卸下披风、露出灰白乱发与纵横伤痕的独眼女人。她手里没拿武器,只提着一盏老旧的、玻璃罩蒙尘的防风煤油灯。昏黄的光晕在她脚下晕开一小圈,勉强照亮她沾着冰晶的旧皮靴,以及她身后,一条向下延伸、仿佛通往地心的、更加幽邃的螺旋阶梯。
她看着通道里一片狼藉:抽搐的清道夫、炸裂的电击棍、弥漫的臭氧味,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人——一个满手是血,一个满身是灰,一个眼神空洞,一个眼神凶悍,像两头刚从血泊里爬出来的、还没舔干净爪子的幼兽。
独眼女人没说话。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那条向下的阶梯。
煤油灯昏黄的光,轻轻摇晃了一下。
路明非得握紧了手中的破铁剑,剑尖微微垂下,指向那片未知的黑暗。他侧过头,看了夏弥一眼。
夏弥迎着他的目光,没说话,只是朝那扇敞开的、通往深渊的门,扬了扬下巴。
路明非得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腐臭、血腥、臭氧……所有气味都涌入肺腑,沉甸甸的,带着废土特有的、令人作呕的厚重感。可就在那最底层,他似乎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极其遥远、却又无比真实的……海风的气息。咸涩,凛冽,带着大洋深处亘古不息的脉动。
他动了。
抬起脚,踩在生锈的铁网格地板上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然后,他迈步,走向那扇敞开的门,走向那片摇曳着昏黄灯火的黑暗。
夏弥跟在他半步之后,脚步沉稳,没有丝毫迟疑。她的手,很自然地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搭在了路明非得后腰上,掌心隔着薄薄的战术衬衫,传递着一种近乎滚烫的热度。
两人一前一后,身影被身后惨绿的警报灯拉得极长,又迅速被门前那片浓稠的黑暗吞噬。
铅制闸门在他们身后,无声合拢。
“咔哒。”
轻微,却像一声丧钟,敲在避难所死寂的心脏上。
通道里,只剩下抽搐的清道夫、滋滋作响的残破电击棍,以及那盏被遗弃在角落的、油尽灯枯的煤油灯,灯芯挣扎着,最后跳动了一下,彻底熄灭。
黑暗,重新统治了一切。
而在那扇门之后,在那条螺旋向下、仿佛永无止境的阶梯深处,路明非得的脚步声,清晰、稳定、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一声,又一声,敲打在冰冷的金属台阶上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像一颗被重新唤醒的心脏,在废土的胸腔里,开始搏动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