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归于虚无。
屏幕死寂。
高高在上的末阳教皇单方面掐断了通讯。
于是这间地下中控室重新被死气沉沉的暗红光晕填满。
迪克偏过半个身子,独眼在幽光里盯着承重柱上的...
风在避难所的铁皮缝隙间游走,像一群被阉割过的幽灵,嘶哑而徒劳地刮擦着锈蚀的墙壁。头顶老旧的警报灯忽明忽暗,红光扫过地面时,照见一滩尚未凝固的暗红血迹——那是山之王左手下坠落的第三十七滴血,正缓缓渗进金属网格与水泥接缝的毛细孔里,像某种垂死生物最后的呼吸。
夏弥还跨坐在他腿上,膝盖抵着他大腿外侧绷紧的肌肉,双手仍扣在他后颈,指腹压着那层薄薄汗湿的皮肤。她没松手,也没说话。只是垂着眼,盯着自己沾血的拇指指甲盖,看着那点猩红在昏光下泛出油亮的、近乎病态的光泽。
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直到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,从通道尽头传来。
不是地雷,不是机械咬合,而是某种金属卡榫被指尖叩击的脆响。
两人同时抬眼。
白影站在十米外的阴影边缘,披风垂落,肩线削直如刀锋。她没戴头罩,灰白乱发被冷汗粘在额角,右眼空洞的死白在红光里泛着瓷质般的冷光,左眼却沉静得惊人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映不出火光,也照不进情绪。
她手里拎着一只瘪掉的铝制保温桶,桶身凹陷处印着褪色的蓝白徽记:**哥谭儿童福利院·1983**。
“热汤。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,“最后一罐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将保温桶朝山之王脚边轻轻一抛。
“哐当——”
桶身滚了半圈,停在血迹边缘。盖子歪斜,一缕稀薄的白气从中逸出,在冷空气中挣扎着散开,带着陈年燕麦与微量海盐的微甜气息——那是用冰岛地热井蒸煮的野燕麦糊,混着从硫磺坑边采来的耐寒苔藓粉,再加了一小撮晒干碾碎的虾壳粉提鲜。
不是什么珍馐,却是这废土之上,唯一还带着活人气味的食物。
山之王没动。
夏弥却松开了钳制他后颈的手,俯身伸手,指尖探入桶口,舀起一小勺糊状物。温度尚可,约莫五十度,烫不伤人,却足够唤醒沉睡的味蕾。
她吹了吹,将勺子递到山之王唇边。
男孩没张嘴。
她便直接将勺沿抵上他下唇,手腕微微一压。
温热的燕麦糊滑进他口中。
没有咀嚼,只是含着。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“咽下去。”夏弥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刮着耳膜,“你连吞咽都忘了?还是打算把这点热气,全留给脑子里那个绿皮疯子当柴火烧?”
山之王终于抬眼。
黄金瞳深处,那层濒死的灰翳正在皲裂。不是被光刺穿,而是被一种更蛮横、更不容置疑的力道,从内部撑开——那是龙王的意志,是耶梦加得亲手锻打的脊骨,是皮皮虾油脂在舌尖炸开的滚烫回甘,是装甲车引擎盖上并肩啃肉时,对方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说“火候正好”的荒诞底气。
他张开嘴,喉管收缩,将那口燕麦糊彻底吞下。
胃袋传来一阵迟钝却真实的暖意。
“再来。”夏弥又舀了一勺。
这次,他主动微启双唇。
第三勺,第四勺……保温桶见底时,山之王忽然抬手,不是去接勺子,而是攥住了夏弥持勺的手腕。
力道很轻,却稳。
他低头,就着她的手,将最后一点黏在勺底的糊状物舔净。舌尖扫过金属勺面,发出细微的“啧”声。
夏弥没抽手。
她只是静静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点死灰彻底剥落,露出底下未曾冷却的熔岩内核。看着他干裂的嘴唇被温热的糊汁浸润,泛起一层浅淡的、近乎透明的水光。
“同桌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,“你刚才在脑子里跟谁打架?”
山之王沉默三秒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不是笑,是肌肉牵动的一种生理性抽搐。
“一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一个特别爱讲冷笑话的神经病。”
“哦。”夏弥应了一声,随手把空桶往旁边一推,金属撞击声清脆,“下次他再敢钻你脑子,你就把他拖出来,按在地上,用我教你的关节技,卸他三根肋骨,再给他嘴里塞满烤虾腿。”
“……你教我的?”山之王挑眉。
“不然呢?”夏弥歪了歪头,额前一缕乱发垂落,遮住半只黄金瞳,只余下眼角一点锐利的光,“你以为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摔投、锁喉、反关节,真是蝙蝠侠教的?那老女人最多教你‘怎么用一根绳子勒断脖子’,真打起来,她连你腰带扣怎么解都不知道。”
山之王一愣。
随即,他猛地抬手,一把揪住夏弥冲锋衣领口,将她狠狠拽近。
鼻尖几乎相触。
“你偷看我训练?”
“偷看?”夏弥嗤笑一声,反手扣住他手腕,力道骤然加重,指节泛白,“本宫是在你梦里蹲点!你每次梦见那个穿黑西装的弟弟,梦见钟楼、倒悬的哥谭、流血的太阳……本宫就在你精神海的礁石上嗑瓜子!嗑得满地都是龙鳞渣!”
她凑得更近,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睫毛上:“你梦见他笑,本宫就往他脸上吐龙息;你梦见他哭,本宫就拿他眼泪腌咸蛋;你梦见他被铁链捆着晃荡——呵,那会儿本宫正坐在黄铜钟摆上,给他唱摇篮曲,歌词是‘绿皮蜥蜴快睡觉,太阳烤得你呱呱叫’!”
山之王眼底最后一丝滞涩轰然崩解。
他喉结剧烈一跳,忽然低笑出声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涌上的、带着血腥气的、货真价实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
笑声在狭小的通道里撞出回音,震得头顶警报灯的红光都在颤抖。
夏弥没拦他。
她只是松开他的手腕,转而捧住他的脸,用拇指粗暴地抹去他眼角因大笑而沁出的生理泪水,动作凶狠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。
“笑够了?”她问。
山之王笑声渐歇,胸膛还在剧烈起伏。他望着夏弥,黄金瞳里的熔岩翻涌,烧尽所有阴霾,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、劫后余生的灼热。
“够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比烤虾腿还够。”
夏弥这才满意地点头,松开手,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,军靴踩在生锈的铁格栅上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。
“跟上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那扇门后面,有你要找的答案。也有……我要找的补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