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,赫连星被岩刚按在地上,膝盖磕在地上,却浑然不觉疼。
他抬起头,一双浓眉大眼熬得通红,蜜色的肌肤上沾着雪沫和泥渍,头发也散乱了几缕,狼狈得像是从雪堆里刨出来的。
可那双眼睛在看见许靖央的瞬间,骤然亮了,很快湿润起来。
“将军!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喊了许久许久,“我想过了,我还是不能离开你。”
许靖央靠在榻上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赫连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身旁那......
寒露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死死咬住下唇掐断在喉间,只余一丝嘶哑的气音。她扑到榻边,手指发颤地掀开许靖央玄色斗篷下摆——素白中衣边缘已洇开一片暗红,湿冷黏腻,正顺着腿根缓慢蜿蜒而下,在粗粝的木榻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。
许靖央闭着眼,额角沁出细密冷汗,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。她没睁眼,只将右手按在小腹上,指节用力到泛青,仿佛要凭这股力把那往下坠的沉重硬生生托住。
“别喊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枝,“火升起来没有?”
寒露哽着喉咙点头,手忙脚乱去掏随身药囊。可指尖触到那几包安胎止血的干草药粉时,手却僵住了——出发前为避耳目,所有药材皆按最简配比携带,连应急的参片都只切了薄如蝉翼的三片。如今血已见红,脉象沉弱如游丝,这点药,够撑过今夜吗?
辛夷端着半盆热水冲进来,水汽氤氲里一眼看见榻上血迹,手一抖,陶盆险些脱手。她死死攥住盆沿,指甲深陷进木纹里:“我……我去烧艾条!”
“不必。”许靖央终于睁眼,瞳仁黑得惊人,映着窗外惨白雪光,“艾烟太重,惊动山野里的狼群。”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一下,才继续道,“把我的刀拿来。”
寒露怔住:“大将军,您……”
“不是要劈柴。”许靖央侧过脸,目光扫过自己搁在榻边的佩刀——乌木鞘,银螭吞口,刀柄缠着褪色的赤红绒绳。那是萧贺夜亲手所赠,新婚夜他执此刀割开她嫁衣系带,说“宁王之妻,当持刃护国,亦持刃护己”。
她抬手,指尖拂过刀鞘上细微的裂痕。那是去年冬校场演武时,被敌将铁枪震出的印子。当时萧贺夜就在点将台上看着,后来亲自寻来金漆,一点一点描补。
“抽出来。”她命令。
寒露不敢违逆,双手捧刀,横于膝上,拇指顶开机括。一声轻吟,寒光乍泄,映得满室森然。刀身窄长,刃口淬过幽蓝,近柄处刻着两行小字:**靖守河山,央心不移**。
许靖央盯着那十二个字看了三息,忽而伸手,用左手食指蘸了自己腿间温热的血,在刀脊上重重划了一道。
血线蜿蜒,自“靖”字起笔,至“移”字收锋,竟似一道新添的朱砂敕令。
“从现在起,这刀改名‘断骨’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像冰锥凿进冻土,“断我骨,裂我躯,亦不退半步。”
寒露跪坐在地,泪珠砸在刀鞘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辛夷端着刚绞好的热帕子进来,看见这一幕,猛地别过脸去,肩膀剧烈起伏。
门外风雪骤急,呜咽着撞向土墙。屋内炭火噼啪爆裂,映得三人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,如同挣扎的鬼魅。
就在此时,屋外传来窸窣声响。
不是风声。
是雪地上极轻的、刻意放慢的踩踏声。一步,停顿,再一步,靴底碾碎薄冰的咯吱声清晰可闻。
寒露霍然抬头,手已按上腰间匕首。辛夷反手抄起门后半截烧火棍,棍头炭灰簌簌掉落。
许靖央却闭上了眼。她听出来了——那脚步声的节奏,左脚微滞,右脚落地稍重,是赫连星。他右膝旧伤未愈,每逢阴寒便如此。
果然,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赫连星裹着一身雪气进来,发梢结着冰晶,玄甲覆霜,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。他目光扫过榻上血迹,瞳孔骤然收缩,却未惊呼,只默默解下身后包袱,倒出几枚黑褐色药丸,又取出一小卷油纸,层层展开——里面是半块风干的鹿筋,筋络清晰如活物。
“伏牛山北麓猎户私藏的‘雪鹿筋’,嚼烂吞服,固胎息血。”他声音低沉,递到寒露面前,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摊开掌心,一枚黄铜小匣静静躺在那里,匣盖边缘有细密划痕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匣身阴刻一行蝇头小楷:**幽州水寨·沧溟营制**。
寒露手一抖,几乎拿不住药丸:“你……你早知道我们会来?”
赫连星没看她,只盯着许靖央苍白的脸,喉结上下滑动:“王妃离府那日,我拆了王府西角楼第三根梁木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,“梁木夹层里,压着十三张幽州水寨布防图,七份沧溟营战船图纸,还有……”他抬眸,目光如刃,“一份通州至京畿所有漕运闸口的暗桩名录。”
许靖央倏然睁开眼。
赫连星弯腰,将铜匣轻轻放在她枕畔,铜匣与木榻相触,发出沉闷一响。他直起身,单膝跪地,铠甲碰撞声清越如磬:“属下赫连星,请命为先锋。若王妃允准,今夜子时,我带三十人绕后山雪涧,凿冰取道,天亮前必破瘴气林。”
许靖央没应声。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,沾血的指尖悬在铜匣上方寸许,血珠沿着指尖滴落,“嗒”地一声,正坠入匣盖缝隙。
赫连星垂首,额角抵上冰冷地面。
“你既知我意,何必跪?”她忽然开口,嗓音虚弱却锋利如初,“赫连星,你欠我的,从来不是忠,是命。”
赫连星肩背绷紧,良久,才低声道:“属下这条命,早在三年前沧溟营火并那夜,就卖给王妃了。”
许靖央闭上眼,不再言语。
寒露却突然想起什么,脸色煞白:“大将军,您说……您拆了西角楼梁木?那梁木底下……”
赫连星终于抬眼,眸中寒光凛冽:“底下埋着三具尸首,皆着北梁狼卫软甲。其中一人,左耳后有朱砂痣,与威国公府账房先生画像完全吻合。”
屋内死寂。
窗外风雪声似乎也凝滞了一瞬。
许靖央睫毛颤了颤,依旧闭着眼,可搭在小腹上的右手,五指缓缓收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里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她前脚离府,威国公后脚就被黄延寿挟持北上,根本不是巧合。是有人早把北梁细作钉进了威国公府的心脏,只待她一走,便引爆这枚毒饵——借宁王岳丈之名行叛国之实,逼萧贺夜不得不亲赴幽州“平乱”,届时北梁铁骑便可趁虚而入,直捣通州粮仓!
而她,恰恰在幽州兵权交接的真空期,带着五百精锐悄然离境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可谁是螳螂,谁是黄雀?
许靖央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雪原上乍现的一道裂隙。
她终于抬手,推开赫连星递来的雪鹿筋:“饿不死。”又指向铜匣,“打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