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铁舟。
那个在永乐十九年闽江口沉船事故后,突然失踪的首席造船匠。
官方记录:溺亡。
民间传言:携赃潜逃。
而此刻,程煜看着眼前这个戴星泪纹檀珠、手持靖海侯匕首的漕帮香主,忽然想起另一桩旧案——
宣德三年,一伙倭寇劫掠浙东盐场,为首者臂缠赤鳞纹身,使一柄冷青短匕,专挑锦衣卫哨所下手,杀戮精准,从不滥杀无辜。事后追查,此人竟似对锦衣卫布防了如指掌,连暗哨换岗时辰都分毫不差。
当时负责追查的,正是罗百户的前任——那位在任三年便暴毙于任上的老百户。
而那位老百户死前最后一份密报,末尾潦草写着:
**“倭首似识得我等暗号……疑为旧人。”**
程煜睁开眼,目光如电,直刺孙怀远双眸:“你臂上,可有赤鳞纹?”
孙怀远沉默片刻,缓缓卷起左袖。
小臂内侧,一条赤色鳞纹自肘弯蜿蜒而下,鳞片栩栩如生,末端没入腕骨,仿佛活物。
程煜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向牢房外。
“带阿六出来。”
校尉急忙奔向隔壁囚室。
片刻后,一个瘦小黝黑的年轻人被搀扶着走出来,双腿浮肿,走路踉跄,脸上却无惧色,只紧紧盯着孙怀远。
孙怀远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阿六,还记得咱俩在闽江口捞沉船那年么?你嫌水凉,死活不下水,结果我把你踹下去,你摸上来第一样东西——是什么?”
阿六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是半截断刀,刃上刻着‘靖海’二字。”
孙怀远点头,望向程煜:“大人,阿六不会说话。他三岁落水坏了嗓子,可他记性比谁都好。那艘沉船里,除了龙涎香箱子,还有三十六具尸骸。每一具尸骸腰间,都系着一枚铜牌。铜牌背面,刻着名字与所属宝船编号。”
程煜心头巨震。
三十六具尸骸。
三十六枚铜牌。
那是郑和船队最精锐的“靖海卫”水鬼营——永乐帝亲设的秘密水下部队,专司沉船打捞、水下刺探、密舱开启。
他们死了。
却没死在倭寇刀下。
而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“沉船事故”。
程煜忽然转身,对滑跪的校尉下令:“传我令——即刻封锁山城所有码头、渡口、船坞。凡有进出船只,一律查验船底铆钉、龙骨补丁、舱底压舱石。尤其注意,是否有新近涂抹的桐油气味,以及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是否有三十六处新鲜凿痕。”
校尉浑身一凛,单膝跪地:“遵命!”
程煜不再看他,大步走出牢房。
夕阳已沉入远山,天边烧着一片浓稠的绛紫色。他站在校场中央,仰头望去,只见一群归鸟掠过天际,翅膀剪开最后一道余晖。
绣春刀在腰间轻响。
程煜知道,他不能再等了。
三贼名单,已现其一。
而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他必须赶在万家大郎的奏疏抵达广府之前,拿到那三十六枚铜牌。
必须赶在罗百户接到上头密令之前,控制住闽江口那片沉船海域。
必须赶在——
那个至今未曾露面、却已悄然布下十年棋局的第三个人,落子之前。
程煜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。
“回塔城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如惊雷滚过校场,“即刻。”
七匹战马扬蹄,绝尘而去。
身后,山城卫所那扇倒塌的铁门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空洞的呜咽。
像一声迟到了十年的叹息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