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再三的犹豫,试探着说:“总旗,咱俩近日无冤远日无仇,我想你也不是非要置我于死地。是,以前是我有眼无珠,不知道您是有大能耐的人。既然如今您已经把宋六的事情查...
程煜站在校场中央,脚下的碎石硌着靴底,仿佛无数细小的刀尖正隔着牛皮靴子往肉里扎。他没动,只是把马鞭缓缓垂下,鞭梢点在身侧一株倔强钻出黄土的狗尾巴草上,草茎微颤,草籽簌簌抖落。
风从西边来,卷起一层薄灰,糊在众人脸上。没人敢抬手去擦。
“你们宋旗头,前日没来,昨日没来,今日还没来?”程煜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冷铁砸进校场的寂静里。
校尉们齐刷刷垂首,喉结上下滚动,却没人应声。最先滑跪那名校尉嘴唇发白,指甲已掐进掌心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宋小旗不是懒,是怕。怕什么?怕程煜。怕十年前塔城北门那场火,烧塌半条街时,程煜单枪匹马踹开漕帮三道暗哨,揪出藏在酒窖地窖里的三个活口;怕五年前广府百户所查账,七名经办吏员被锁拿,唯独宋小旗被程煜当着百户面抽了三记耳光,又亲手给他系好歪斜的飞鱼服领扣,说:“你贪钱,我不管。但你把兄弟的命当草芥,这刀就该先削你骨头。”
可这话,谁敢当着程煜的面提?
程煜忽然抬脚,靴尖踢起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石子,石子如弹丸般直射校场东侧砖房窗棂,“啪”一声脆响,窗纸破开个拳头大的洞,碎纸纷飞如雪。
“带路。”他收鞭,转身便走,黑色飞鱼服下摆翻起一道凌厉弧线,“谁带路,我赏他二十两银子。谁带错路,打断腿,扔进牢里跟那两个漕帮的香主作伴。”
话音未落,方才还噤若寒蝉的人群猛地炸开。十七名校尉里竟有九人同时往前冲,膝盖撞膝盖,胳膊肘碰胳膊肘,一个瘦高个儿抢在最前,扑通跪倒时额头磕在碎石上,渗出血丝也不顾,只仰着脸嘶声道:“总旗!属下张大锤!宋旗头昨夜在‘醉仙楼’后巷‘松竹斋’过夜!那楼是宋六开的,松竹斋专供贵客,连楼梯扶手都包着软缎!小的……小的昨儿送酒进去过,亲眼见他搂着个穿水红褙子的姑娘睡在拔步床上,床帐还是新换的苏绣百蝶穿花!”
程煜脚步顿住,侧眸扫过去:“松竹斋?几号厢房?”
“三、三号!门口挂的是湘妃竹帘,底下坠着青玉铃铛,风一吹……叮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程煜截断他,目光却已越过众人肩头,投向校场尽头那扇虚掩的、漆皮剥落的木门。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烛光,还有一缕极淡的、混着脂粉气的龙涎香。
他忽而笑了,是那种眼尾纹都没牵动一下的冷笑,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:“你们十七个人,每日操练摔打,在这满地石头的校场里滚爬十年,身上伤疤摞着伤疤,连肋骨断过几根都数得清。可你们的宋旗头,睡的是苏绣百蝶穿花的拔步床,用的是青玉铃铛湘妃竹帘,闻的是贡品龙涎香……”
他顿了顿,靴跟碾碎脚下一块碎石,咯吱作响:“他枕头底下压着的,是不是还有本《大明律》?”
校尉们愕然抬头,不知如何作答。
程煜却不再看他们,只朝身后六名校尉扬了扬下巴:“留两个看着校场,其余四个,跟我去松竹斋。记住——不许惊动旁人,不许碰任何东西,更不许让宋小旗……活着走出那扇门。”
四名校尉齐声低吼:“喏!”
程煜已迈步而出,黑色身影融进渐沉的暮色里。那瘦高个儿张大锤呆立原地,血顺着额角流进眼角,他不敢擦,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——总旗说“不许让宋小旗活着走出那扇门”,可松竹斋里明明还有个穿水红褙子的姑娘!
他猛地想起什么,脸色煞白,扑通又跪下去,朝着程煜背影嘶喊:“总旗!等等!那姑娘……那姑娘是宋六的亲侄女!宋六今早刚递了拜帖,说今晚要设宴款待您!帖子……帖子就压在经历司那张红木案上!”
程煜脚步未停,只将右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,拇指缓缓推开了刀镡。
刀鞘与刀身摩擦,发出极轻、极冷的一声“铮”。
像蛇信吐信。
山城的夜来得急。醉仙楼后巷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油光,两侧高墙夹峙,仅容两人并行。越往里走,人声越远,唯有风拂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闷响——梆、梆、梆,慢得像是拖着锈蚀的铁链。
程煜走在最前,四名校尉呈扇形散开,靴底踩在青石上,竟无半点声响。他们呼吸放得极轻,连佩刀碰撞的微响都用指腹死死抵住刀鞘。
松竹斋就在巷子尽头。三层小楼,飞檐翘角,廊柱漆成沉檀色,悬着两盏素纱宫灯,灯影摇曳,映得门前湘妃竹帘上的青玉铃铛幽光浮动。
程煜停在阶下,仰头看了眼那对铃铛。风起了,玉铃相撞,叮——
声音清越,却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扎进所有人耳膜。
他身后一名校尉下意识按住刀柄,程煜却抬手,示意噤声。他微微侧耳,听那铃声余韵消散后,楼上飘下的细微动静——是女人压抑的啜泣,断断续续,像被掐住脖子的猫;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,带着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、黏腻的满足感。
程煜忽然抬脚,靴尖精准踢中左侧第三级石阶边缘。整块青石应声松动,轰然翻滚而下,重重砸在巷底积水中,溅起浑浊水花,哗啦巨响撕裂寂静!
楼上啜泣戛然而止。
几乎同时,程煜左手已抓住右侧廊柱,借力腾身而起,右手绣春刀鞘狠狠捅进二楼窗户纸——嗤啦!整扇窗纸被刀鞘撕开长长口子,碎纸如雪纷飞。
他整个人已如黑鹰般撞入室内。
烛光晃动,满室狼藉。拔步床锦帐半垂,水红褙子的姑娘蜷在床角,双臂死死抱住膝盖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咬出血痕。而床榻中央,宋小旗赤着上身,裤带松垮挂在胯骨,正手忙脚乱抓起搭在雕花床栏上的飞鱼服外袍。
他看见程煜,瞳孔骤然缩成针尖,酒意瞬间醒了七八分,脱口而出:“程……程总旗?!这……这是误会!这姑娘她……”
话没说完,程煜已至床前。绣春刀尚未出鞘,刀鞘却如毒蛇噬咬,自下而上,狠狠撞在宋小旗咽喉软骨上!
咔。
一声轻响,似枯枝折断。
宋小旗双眼暴突,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双腿离地蹬踹,整个人被刀鞘顶得向后猛撞,后脑勺“咚”一声撞在紫檀木拔步床雕花围栏上,震得床顶悬挂的鎏金香炉嗡嗡作响,几缕龙涎香灰簌簌落下。
程煜手腕一翻,刀鞘横扫,宋小旗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,撞翻妆台,铜镜摔得粉碎,胭脂水粉泼洒一地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宋小旗蜷在碎片堆里,呛咳不止,鼻血混着嘴角血丝流下,却仍挣扎着抬头,嘶声:“程总旗!我……我认得你!十年前北门大火,是你救了我爹!你……你不能……”
“我救你爹,”程煜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,绣春刀终于出鞘,三尺寒锋映着烛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,“是因为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