刃在肤。”
张良瞳孔微缩,随即深深一揖: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王羽这才转身,终于伸手接过那封耶律涅鲁古的手札。火漆完好,印痕清晰。他并未拆封,只将其置于掌心,任晚风拂过纸面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
“子房,你且记住——”他声音极轻,却如金石相击,“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并非藏于鞘中,而是刻在墙上;最重的约,并非写于纸上,而是凿进石头里。耶律涅鲁古想要三年喘息,朕便给他三年。可这三年,每一块砖,每一寸墙,每一句诏文,都要让他日日看见、日日摸到、日日想起——他献出的不是一座关,是他祖宗百年的江山基业;他换来的不是一条活路,是大汉铁律碾过北平道的第一道车辙。”
他顿了顿,将手札缓缓收入袖中,目光越过奔流大河,投向极北苍茫暮色深处:“告诉苏秦,让他告诉努尔哈赤——诏书可以写,条款可以谈,甚至‘北狄都护府’之名,朕也可暂允。但有一个条件,朕只要一条:嘉宁关东门之外,三十里内,不得驻一兵、不得设一营、不得筑一堡。那三十里,朕要它变成白地。不是荒地,是白地——雪落即白,雨过即白,血洒即白,尸陈即白。朕要让所有北平道的人知道,那三十里,是大汉的呼吸之地。朕吸气,它便生;朕呼气,它便死。”
张良躬身,声音沉稳如钟:“诺。臣即刻拟旨,八百里加急,直发辽西。”
王羽却摆了摆手:“不。这道旨意,不用加急。朕要它,和《北平讨逆诏》一道,由礼部正使,持节,驾六马轺车,鸣金鼓,张仪仗,自宁平郡出发,经河北、过燕北、穿中平,浩浩荡荡,走官道,过州府,入北平——沿途,每过一县,便宣读一遍诏书,每过一镇,便张贴一张告示,每过一驿,便焚香祭告当地社稷。朕要让北平道的老百姓,不是听闻消息,是亲眼看见诏书,亲手摸到黄绫,亲耳听见圣音。朕要让他们知道,大汉的王师来了,不是来抢粮的,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修桥铺路、开仓放粮、清丈田亩、重订户籍的。而耶律涅鲁古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仰头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残霞,声音渐如寒潭深水:“……他若真想活,便该第一个跪在山海关前,亲手把那三十里白地,一尺一寸,犁成熟田。”
话音落时,大河对岸忽有号角长鸣,呜咽如龙吟,自水雾中升腾而起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十余艘楼船自下游破雾而来,船首高悬烈鲸旗,甲板上黑齿常之披甲而立,身后是整整齐齐列队的烈鲸军团水卒,人人手持新式连弩,腰挎环首刀,甲胄映着夕照,泛出冷硬铁色。船至近岸,黑齿常之跃下跳板,单膝触地,声如洪钟:“启禀陛下!南平道八十七处渡口,已尽数接管!烈鲸水师,昼夜巡江,无一舟楫敢越雷池!另,松下井苍撤军途中,于白鹭滩遗弃战船十二艘、火油三百桶、铁炮六门——末将已尽数封存,待陛下旨意处置!”
王羽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黑齿常之身后那些沉默如铁的水卒,最终落于他腰间悬挂的一枚青铜虎符之上——虎符背面,新铸一行小字:“永昌元年,敕造,烈鲸水师,督江防”。
他忽然问道:“黑齿将军,若朕命你,即刻挥师北上,沿大河直取嘉宁关,你需多少时日?”
黑齿常之毫不迟疑:“若得水陆并进,粮秣无虞,二十日可抵嘉宁关外三十里!然——”他顿了顿,抬头直视王羽,“末将请命,不取嘉宁关,只取嘉宁关外三十里之白地!末将愿以烈鲸水师为锋,以高仙芝所部为盾,以伍子胥所训新编边军为翼,三军列阵,日日操演于白地之上,鼓角不绝,旌旗蔽野!让耶律德光、努尔哈赤、乃至北平道所有观望之人,日日看得见、听得着、感觉得到——那三十里,已是大汉之土,再不容他人染指!”
王羽久久不语。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天际,唯余大河之上,万千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入凡尘,又似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里静静燃烧。
他终是抬手,轻轻拍了拍黑齿常之肩甲,甲叶铿然作响。
“准。”
二字出口,如断金裂玉,落于风中,落于水上,落于每一双竖起的耳朵里,落于每一颗等待裁决的心上。
宁平郡的夜,从此不再只是夜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