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沧海点头的刹那,大堂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福威镖局众人屏息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唯恐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松动。林震南喉结滚动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指节泛白,却终究没有拔刀——他知道,此刻不是逞勇之时;这一声点头,是李勇以绝对实力与缜密算计硬生生撬开的裂缝,稍有不慎,便会重归死局。
而余沧海刚一颔首,身后便有一名青城弟子低低咳嗽一声,似是松了口气,可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同门,又迅速垂下,不敢再动分毫。那几人仍被点着麻穴与昏睡穴,面色青白,额角渗汗,显然已躺了不短时辰。他们并非被废去武功,只是被精准制住气脉流转,既无性命之忧,亦无法挣脱,更不会因久卧而伤及筋骨——这份拿捏,比杀人更显功力。
李勇不动声色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微张,朝那几人方向虚虚一引。
“解。”
话音未落,只见地上三人齐齐抽搐一下,喉间发出“嗬”地一声闷响,眼皮掀开,眼神茫然,继而惊惶四顾,待看清满堂肃杀、青城同门立于阶前、自家掌门端坐正中,又见林震南等人怒目而视,登时面如死灰,挣扎欲起,却四肢酸软无力,只得伏在地上,额头磕地,颤声道:“掌……掌门!弟子失职,辱没师门……”
余沧海眼皮都没抬,只冷哼一声:“起来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寒铁刮过青砖,令那几人脊背一僵,再不敢多言,咬牙撑起身子,退至队伍末尾,垂首敛目,连大气也不敢喘。
李勇这时才转向林震南,目光平和却不容回避:“林总镖头,方才所议,你可愿应?”
林震南怔了一下,随即重重抱拳,躬身至腰:“承蒙李少侠仗义援手,保我福威镖局上下性命,更替我林家挽狂澜于既倒……此恩此德,林某粉身难报!若李少侠所提三月之约,能为我儿争得一线生机,也为我林家留得血脉存续之机,林某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平之尚带稚气却强作镇定的脸庞,又掠过堂中数十位镖师、趟子手、账房、伙计,最后落在妻子王夫人攥紧帕子微微发抖的手上,声音陡然沉了下来,字字如钉:
“林某愿赌!”
林平之浑身一震,下意识挺直脊背,下巴扬起,双拳紧握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,却把目光死死钉在余沧海脸上——那张阴鸷、矮小、写满不屑与压抑怒火的脸。
余沧海也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却让林平之如坠冰窟。
那一眼里没有杀意,没有嘲弄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,仿佛在看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幼鹿,尚未扑杀,已知其必死。
李勇却在这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真正带着几分欣赏的、温煦的笑。
他缓步走到林平之身侧,略一俯身,声音不高,却清晰送入少年耳中:“怕么?”
林平之嘴唇翕动,喉结上下一滚,没出声。
李勇也不等他答,只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按:“怕,就对了。江湖里活下来的,不是不怕的人,是怕了还敢往前走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余沧海,又落回林平之眼中:“你爹今日应下这约,不是因为你一定能赢。而是因为你必须站出来。余人彦死了,余沧海要的是林家低头认罪,跪着交出《辟邪剑谱》;而我要的,是你站着接下这一战——无论输赢,福威镖局的脊梁,不能断。”
林平之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一直以为,这是李勇为自己争取活命机会,是林家苟延残喘的筹码。
可原来不是。
这是……立旗。
立一面不屈之旗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母亲悄悄塞进他枕头下的那本薄册——《福威镖局拳脚入门》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却是林远图亲手所书,只传嫡系,从未外泄。父亲曾说,那是祖上传下的根基,虽非绝学,却含先祖武道真意。他从前只当是老古董,练得敷衍,如今却猛地记起,那册子末页,一行小楷力透纸背:
【武者立世,首在心正;心若偏斜,招式再妙,终成旁门。】
林平之喉头一哽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然后,在所有人注视之下,对着李勇,深深一揖到底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。
“李少侠!”他声音嘶哑,却斩钉截铁,“三月之后,林平之,不死不休!”
余沧海嘴角扯了扯,竟似想笑,却终究没笑出来。
他缓缓起身,袍袖一振,青衫猎猎:“好!好一个‘不死不休’!”
他目光如刀,切过林震南、王夫人、诸位镖头,最终钉在李勇脸上:“小子,你既然插手此事,便该知道,青城派虽小,却从不食言。三月之期,我余沧海亲自督阵。若林平之届时真有几分长进,我青城自当依约行事;可若他仍是绣花枕头,不堪一击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那三月之后,我便亲自教他,什么叫‘生不如死’。”
李勇神色不变,甚至笑意更深了些:“余掌门放心。三月之后,他若败,我亲自送他棺材;他若胜……”
他忽然伸手,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,帕角绣着半枚青竹,针脚细密,墨色沉郁,隐有剑气浮动。
“……这东西,便算我提前送他的贺礼。”
余沧海瞳孔骤然收缩!
那锦帕他认得!
三十年前,他随师父长青子初上华山,曾于岳不群书房外,瞥见过一模一样的半枚青竹——彼时岳不群正与宁中则低声争执,提及“林远图当年夺我华山秘籍,此物乃我师祖遗物,今犹存半”,言语间恨意灼灼。
此帕,分明是华山派内门长老信物!
李勇竟持有此物?还在此刻拿出?!
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数个可能:此人是华山暗子?还是岳不群遣来的密使?抑或……根本就是岳不群本人易容所扮?可年纪、气度、武功路数,皆不相符……
余沧海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愈发阴沉,只冷冷盯着那方锦帕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好……很好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,袍袖翻卷如墨云压境,身后弟子鱼贯而退,连地上昏迷未醒的两名青城弟子,也被同门悄然背起,动作迅捷,无一人喧哗。
偌大镖局大堂,霎时间只剩福威镖局众人粗重的呼吸声,与窗外忽起的一阵穿堂风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门槛。
李勇这才收回锦帕,随手揣回怀中,仿佛刚才掷下的是块寻常手帕,而非一枚足以搅动五岳风云的棋子。
林震南长舒一口气,双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,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