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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百八十六章.赵有财:儿子,你尿了没?(2/2)

,像山狸子夜里的眼睛。

    我跨出门槛,一脚踩进那双胶鞋里。鞋码竟严丝合缝,仿佛为我量身定做。鞋底厚实,踩上去踏实得诡异,仿佛脚下不是泥土,而是陈瘸子宽厚的脊背。

    山狸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,就在我前方三丈远,灰影在月光下浮动,尾巴尖那点白,像一粒不肯坠落的星子。它不疾不徐地走着,偶尔回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,仿佛在确认我是否跟得上。

    土路蜿蜒,钻进山坳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沉,湿冷粘稠,裹着腐叶与苔藓的微酸气息。手电光柱劈开浓墨,照见两侧山壁嶙峋,石缝里钻出的老藤虬结如蟒,叶片肥厚,边缘生着细密锯齿。我走得急,额头撞上一根横斜的枯枝,“啪”一声脆响,枯枝断裂,断口处竟渗出乳白色汁液,腥甜得发腻。我抹了把脸,指尖沾着那汁液,凑近鼻端一闻——是断肠草汁。这草,三年前陈瘸子就说过,只长在马尾松根下三尺深的阴湿地,剧毒,可入药,一味解百毒的引子。

    心口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山狸子突然停步,蹲伏下来,耳朵紧紧贴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我屏息蹲下,侧耳细听——地下有动静。极细微,是硬物刮擦泥土的“嚓、嚓”声,不规律,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用指甲抠着棺材板。

    我攥紧柴刀,刀柄沁出冷汗。山狸子却站起身,绕着我们脚下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转了三圈,然后,它用前爪在石基东南角,用力刨了三下。

    土松了。

    我拔出柴刀,刀尖撬进松动的土层。一下,两下……第三下,刀尖“铛”一声撞上硬物,火星子迸出来。我扔掉刀,徒手扒开湿泥。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木质,纹理细腻,泛着陈年紫檀特有的幽光。是个匣子,不大,长不过尺,匣盖严丝合缝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,笔画扭曲,形如盘绕的蛇。

    我盯着那道符,血液似乎冻住了。这符,我在陈瘸子枕下见过——他临终前,用尽最后力气,用指甲在木枕上刻下的,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匣子没锁。我双手捧起,沉得坠手,仿佛装着整座山的重量。我掀开匣盖。

    没有预想中的鹿茸或药丸。

    匣底铺着一层灰白粉末,是碾得极细的松脂灰。灰上,静静躺着一枚铜铃。铃身布满绿锈,铃舌却是崭新的,黄铜色,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一点锐利寒芒。铃身上,用极细的刻刀,雕着一行蝇头小楷:“铃响三声,山门自开;铃寂无声,万籁俱焚。”

    我捏起铜铃,入手冰凉刺骨。就在我指尖触到铃舌的刹那,胃里那团火“轰”地腾起三丈高,烧得我眼前发黑,耳中爆鸣。无数碎片猛地砸进脑海——

    不是画面,是声音。

    陈瘸子在暴雨里狂奔,蓑衣撕裂,他嘶吼:“拦不住了!它醒了!”

    林晚站在悬崖边,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她回头,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:“你爹当年没挖干净,那东西,一直睡在松根下面。”

    还有个女人的声音,遥远,破碎,像隔着厚厚的冰层:“……阿铮……快走……它认得你的血……”

    阿铮。我的小名。除了陈瘸子和我娘,再没人这么叫过我。

    娘?

    我娘十年前就疯了,整日坐在院中老槐树下,对着虚空说话,说山在吃人,说松根下面埋着会走路的骨头。村里人都说她受了刺激,可陈瘸子每次听她念叨,都会默默往她碗里多添一勺鹿茸酒。

    铜铃在我掌心微微震动,像一颗活的心脏。

    山狸子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。四周死寂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,和铜铃越来越响的搏动声,在我颅骨内撞击。

    我攥紧铜铃,转身往回走。脚步不再踉跄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胶鞋踩在湿泥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嗤”声。手电光柱摇晃,照见路旁一棵老松,树皮皲裂如龙鳞,树根盘曲凸起,其中一根粗壮的根须,深深扎进旁边一块青石缝隙里,石缝边缘,赫然嵌着半枚褪色的红布条——那是我十岁那年,摔断胳膊,陈瘸子用红布条绑着我的胳膊,背我去镇上看病时,被松枝刮掉的。

    原来路,一直在这里。

    我停下,蹲下身,手指抠进石缝,用力一掰。青石纹丝不动,可那根扎进去的松根,却应声断裂。断口处,没有汁液,只涌出一股浓稠、暗红、近乎黑色的浆液,腥气扑鼻,熏得人眼眶发酸。浆液顺着石缝往下淌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,像一道新鲜的、巨大的伤口。

    我掏出手机,屏幕光映亮我汗湿的脸。手指颤抖着,点开微信,找到那个备注为“百里彤云”的联系人。对话框空空如也,上次聊天还停留在三天前,她问我:“鹿茸酒的批次号,4241那瓶,标签贴歪了,要不要重寄?”

    我盯着那行字,喉头滚动,终于敲下第一行字:

    “彤云姐,那批酒……是不是少了点什么?”

    发送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暗下去,复又亮起。百里彤云的回复几乎秒到:

    “阿铮,你终于问了。”

    后面跟着一个语音条。

    我点开。

    听筒里,先是长久的沉默,只有细微的电流声,像风吹过松林。接着,一个极轻、极缓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非男非女的韵律:

    “酒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“鹿茸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“连那十个人……也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根本没中奖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都在松根下面,醒着呢。”

    语音结束。

    我站在老松树下,手里攥着那枚冰凉的铜铃,胃里那团火还在烧,可浑身血液却冷得像冻住了。远处,山影深处,隐隐传来一声悠长的、非人非兽的啼鸣,像哭,又像笑,撕开浓稠夜色,直直刺入我的耳膜。

    铜铃,在我掌心,第一次,自己响了。

    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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