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河上游,砬子沟那边的泥。”他直起身,把泥渣弹掉,“它们过河了,蹚的是冷水,爪子上沾的泥,还没干透。”
院里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屋檐的哨音。
李如海慢慢收起小刀,插进袖口,轻声道:“难怪张场长说打不着……狼是从砬子沟下来的,那儿全是乱石滩,草短,藏不住人,可狼认得路,专挑那地方走。”
“认路?”马玲忍不住插嘴,“狼咋还认路?”
“认气味。”赵军笑终于看向她,眼神平静无波,“山风把砬子沟的石头味、冷水味,一路吹到咱这儿。它们闻着味儿来的,跟候鸟识季风一个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所以,不能等它们再来。得趁它们还没摸清咱这的地界,趁它们肚子里还揣着砬子沟的冷水味,把它堵回去。”
“堵?”徐文起眼睛亮了,“咋堵?”
赵军笑没立刻答。他走向柴垛,随手抽出一根碗口粗的柞木棍,又从腰后解下把短柄斧——斧刃乌黑,不见反光,刃口却锋利得能割开空气。他单膝跪地,就着青砖地面,用斧尖在木棍上刻划。
嚓、嚓、嚓。
声音很轻,却极准。几道深痕很快显形:一道横贯棍身,两道斜劈,末端收束成锐角,像一张拉满的弓,又像一道闭合的闸门。
“砬子沟,就在这儿。”他指着横痕,“狼从这儿过河,上岸后,必经这三道岭。”斧尖点向斜劈的痕迹,“我们的人,埋伏在这儿,这儿,还有这儿。”
他抬头,目光如电:“不是打,是赶。用火,用声,用烟,用所有能让它想起砬子沟冷石头、冷河水的东西,把它轰回河对岸。让它记住,这边的风,是烫的;这边的地,是烧的;这边的人,比它牙快,比它腿长,比它命硬。”
风忽然大了,卷起地上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院门。王美兰一直站在灶台边,听着,看着,手一直搭在冒着热气的锅沿上。此刻,她缓缓抽出手,掌心被烫得一片通红,可她没缩,只盯着赵军笑刻痕的斧尖,盯着那乌黑斧刃上,倒映出的、自己模糊而坚定的眉眼。
“哥,”赵军忽然开口,声音沉稳,“那参王大会……”
“办。”赵军笑收起斧子,将刻好的木棍递给赵军,“等狼回了砬子沟,等露水河的草矮下去,等咱们从山里回来——就办。参王摆上桌,酒烫三遍,肉剁八刀,让那些老板看看,啥叫山里的规矩。”
他转身,走向西屋,步子不快,却每一步都踏得极实,仿佛脚下不是青砖,而是整座大山的脊梁。
路过王美兰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递过去。
王美兰没接,只抬眼。
赵军笑没说话,只把油纸包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灶台上。纸包一角松了,露出里面几颗饱满的榛子,壳上还带着山露浸润的微凉水汽。
“刚摘的。”他声音很低,几乎被风声盖过,“东坡,朝阳,甜。”
王美兰垂眸,盯着那几颗榛子。阳光穿过窗棂,落在油纸上,映出淡金色的光晕。她终于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壳,轻轻一握。
就在这时,院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,叮铃、叮铃,比刚才更密,更急。
赵军笑脚步一顿,侧耳。
铃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穿透风声,清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“请问,赵军笑赵师傅,是在这儿住吗?”
院里所有人,包括正往灶膛添柴的王美兰,都停下了动作。
赵军笑缓缓转过身,目光投向院门。
门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推开。
门外站着个穿墨绿列宁装的年轻女人,齐耳短发,眉目英气,肩章上两杠一星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亮得刺眼。
她身后,还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,一人背着帆布包,一人提着个铝制保温桶,桶身印着褪色的“白山市林业局”红字。
女人没进院,只站在门槛外,目光如炬,直直锁住赵军笑。
“赵师傅,”她开口,声音清越,字字如珠落玉盘,“我是白山市林业局资源处副处长,林薇。受省厅紧急委派,专程来请您——即刻动身,前往露水河林场,参与‘狼患应急处置联合指挥部’工作。”
风卷着枯叶,打着旋儿,从她脚边滚过。
赵军笑静静看着她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只微微颔首,应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