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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百九十一章.沈秋山带人挑衅 如海的嘴邢三刀(2/2)

  赵军盯着那枚铜钱,良久,从枕头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。纸上用炭条画着简陋地图:一道蜿蜒的墨线代表露水河,河边标着“狼草沟”三个字,沟口画了个歪斜的叉。叉旁边,有个用朱砂点的小圆点,旁边注着蝇头小楷:“王”。

    他伸出食指,指尖悬在朱砂点上方半寸,迟迟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这时,院门外传来沙沙声,像枯叶被风卷着滚动。赵军倏然抬头,猎刀已横在胸前。

    门缝里,悄无声息滑进一截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树枝,不是藤蔓。

    是一缕灰白色的、毛茸茸的尾尖。

    尾尖轻轻摆动,拂过门槛,停在赵军脚边三寸处。末端微微卷曲,沾着几点暗红泥浆——那泥浆的色泽,与西屋窗下拖痕旁的土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赵军屏住呼吸,刀尖缓缓下移,离那尾尖仅剩一指之距。

    尾尖突然向上一翘,像在挑衅。

    就在这瞬间,远处山坳里,响起第一声狼嗥。

    不是凄厉,不是悲怆。

    是悠长、平稳、带着奇异韵律的调子,仿佛一支古老歌谣的起始音符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由远及近,此起彼伏,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罩住了整个赵家屯。

    赵军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可他仍没动。

    直到那尾尖缓缓收回门缝,消失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,弯腰拾起铜钱,一枚枚擦净,重新装回皮囊。转身时,目光掠过窗台——那里静静躺着半截艾草,断口新鲜,草茎里渗出乳白汁液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赵军推开院门。

    门外,站着十一个人。

    邢八拄着拐杖,棉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勒得脖子发红;李如海背着竹编背篓,篓口盖着油布,隐约透出人参须子的暗影;马洋蹲在门槛上啃冷饽饽,腮帮子鼓着,眼睛却盯着远处山梁;马胜站在最边上,军绿色解放鞋沾满泥巴,鞋帮上还挂着半截枯藤——那是昨夜从他鞋底扯下来的。

    最后是王美兰。

    她穿上了那件紫红棉袄,头发用蓝布头巾紧紧裹住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四十岁的女人,倒像十六岁姑娘第一次握紧猎枪时的光。

    她没看赵军,目光越过他肩膀,落在院中那棵老榆树上。树干底部,三道新鲜的抓痕赫然在目,深达寸许,木屑还带着湿润的潮气。

    赵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时,邢八忽然抬起拐杖,指向山坳方向:“狼草沟的狼,昨儿夜里唱了三十七遍调子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它们在等咱们进林——不是怕,是馋。”

    李如海从背篓里抽出一把短柄砍刀,刀身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光:“赵组长,我数过了,露水河林场这十年,丢过三十九头牛、十七只羊、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美兰,“还有两个进山采药的媳妇。”

    马洋咽下最后一口饽饽,抹了把嘴:“我娘说,狼叼走的人,骨头会变成林子里的白蘑菇。”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。王美兰抬手,将头巾边角掖进衣领,动作干脆利落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踩在门槛上,鞋底碾过昨夜那截艾草——草茎断裂,乳白汁液渗进木纹。

    赵军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: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西屋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众人回头,只见周建军瘫坐在门槛内,手里攥着半块鹿筋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眼睛死死盯着王美兰的背影,瞳孔里映着那抹刺目的紫红。

    赵军没理会他,转身走向院角。那里停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摩托,车斗里码着十一个柳条筐,筐底垫着厚厚一层干松针。他掀开最上面那只筐的盖布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二捆扎紧的艾草,每捆都用红绳系着,绳结打得格外复杂。

    “上车。”赵军跳上车斗,拍了拍木板,“宝玉,开车。”

    徐文起应了一声,跨上车座,拧动油门。引擎轰鸣中,三轮摩托颠簸着驶出院门。王美兰最后一个上车,车斗晃动时,她扶了把筐沿,指尖无意间碰到了筐底松针——松针下,隐约露出半截暗青色的布角。

    那是十年前,她亲手缝给赵有财的护膝布料。

    车队刚拐上通往露水河的土路,赵军忽然抬手示意停车。他跳下车,快步走到路旁一棵歪脖桦树下,弯腰拾起样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一枚铜钱。

    背面“乾隆通宝”四字完好,正面却被人用利器刻了三道细痕,呈放射状,直指钱眼。

    赵军攥紧铜钱,掌心汗津津的。他抬头望向远处山坳,雾气正从林子深处缓缓涌出,浓得化不开,像一大团凝固的奶白色血液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车斗里传来窸窣声。

    王美兰不知何时蹲在了柳条筐旁,正用指甲抠着筐底松针。她抠得很慢,指甲缝里嵌满松脂,可当她掀开第三层松针时,底下露出的不是艾草——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狼毛,毛尖沾着暗红泥浆,泥浆里,嵌着半粒早已干瘪的榛子壳。

    赵军走过去,蹲在她身边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那撮狼毛。

    风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整座山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连鸟鸣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赵军慢慢摊开手掌,将那枚刻痕铜钱放在狼毛旁边。

    铜钱上的三道刻痕,与王美兰昨夜在青石板上刮出的三道痕迹,角度、深度、走向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王美兰抬起眼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赵军脸上。她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刀锋出鞘时那一瞬的寒光。

    “它们记得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死寂,“记得咱们的刀,记得咱们的血,记得咱们……怎么教它们唱歌。”

    赵军没回答。他只是伸手,将铜钱连同那撮狼毛,一起按进了松针深处。

    车轮再次转动时,碾过路边一丛野蔷薇。带刺的藤蔓被压扁,渗出淡红色汁液,在晨光里像一串凝固的血珠。

    山坳深处,雾气翻涌得更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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