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我办公室一趟!”
扎西放下电脑,小跑着过去,敲了敲杨教授办公室的门,杨平抬起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!”
桌上...
二叔烤鱼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暖黄的光,油渍斑驳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条:“今日歇业,院庆包场”。门口停着三辆出租车,司机们叼着烟坐在车里闲聊,见穿白大褂的人陆续进来,都笑着点头:“院士来了?快请进!”
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豆瓣酱、花椒和炭火的浓香扑面而来。店里没开大灯,只在每张圆桌中央点了一盏小红灯笼,烛光摇曳,映得人脸上浮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本该是油腻嘈杂的烧烤摊子,此刻却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。
夏院长坐在主位,已经脱了西装外套,只穿一件浅灰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正用筷子夹起一串烤得焦香酥脆的韭菜,吹了两下,递到张宗顺教授面前:“张老,您尝尝,二叔说今儿这韭菜是清早从郊区菜园现摘的。”
张宗顺接过,轻轻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笑了:“比三十年前我在协和食堂吃的还香。”他抬眼看向杨平,“那时候你还是个实习医生,蹲在后厨帮着洗白菜,洗得比手术刷手还认真。”
杨平正低头撕一只烤鸡腿的皮,闻言抬头,眉梢微扬:“您记得?我还以为您早忘了。”
“忘?我连你第一次把缝线打成死结、被韩主任骂得不敢抬头的样子都记得。”张宗顺慢悠悠啜了口温热的枸杞菊花茶,“可后来呢?你改了。不是谁逼你改的,是你自己盯着那结看了半宿,第二天拿棉线在模型骨上练了七十三遍。”
韩主任在一旁笑出声,中山装最上面一颗扣子不知何时崩开了,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白棉布衬衣领子。“七十三遍?我数的是七十四。”他伸手去够那盘蒜蓉生蚝,手刚伸出去,就被白主任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——肥仔端着两大盆烤土豆片挤过来,肚子顶着桌沿,整张桌子往前滑了半寸,碗碟叮当乱响。
“哎哟!”小胖赶紧扶住一摞叠高的空啤酒瓶,差点碰倒旁边罗伯特发来的电子贺卡投影仪——那玩意儿正悬浮在半空,循环播放着北美诊所锦旗墙前的祝贺视频,声音不大,但罗伯特那句“老师,我是您在北美唯一的亲传弟子”反反复复,像念经。
“关掉关掉!”夏院长摆手,又笑,“留着,留着,听着热闹。”他转头对杨平道,“下午卫健委王主任来电话,问你愿不愿意牵头做‘国家创伤骨科临床医学研究中心’的筹备组组长。”
杨平没立刻答,剥开一只烤得金黄冒油的板栗,指尖被烫得微缩,又稳稳捏住。“中心建在哪?”他问。
“就在咱们医院东侧那块新划的地,八百亩,一期规划三十亿。”夏院长眼睛亮着,“王主任说,全国就等你一句话。”
桌上一时安静下来。肥仔把嘴里的土豆片咽下去,小声嘀咕:“三十亿……够我们仨买三台新C臂了。”
小胖戳了戳他:“主任还没说话呢,你先想设备?”
白主任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面前那杯温热的米酒喝尽,放下杯子时,瓷底与木桌相碰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他望着杨平,眼神很沉,又很亮:“杨教授,您要是接,我就申请调去中心当器械管理科主任。”
杨平抬眼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白主任顿了顿,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烛光里竟有些少年气,“您得有人帮您管着那些新来的博士后别把扳手当止血钳使,还得有人盯着进口钢板别被当成不锈钢锅给后勤科领走炖汤。”
满桌哄笑。连张宗顺都咳着笑了起来,眼角皱纹舒展如菊。
笑声稍歇,杨平却忽然起身,走到墙边。那里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,用胶带歪歪扭扭粘在砖墙上——是九十年代初三博医院骨科门诊的合影。照片泛黄,边角卷起,一群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,中间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,正是年轻时的韩主任;而最右边角落,有个瘦高青年,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,正微微侧头,看向镜头外——那是二十岁的杨平。
杨平静静看了几秒,手指抚过照片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很多年前谁用指甲不经意刮出来的。
“照片怎么在这儿?”他问。
夏院长也抬头看:“哦,今早收拾旧档案,从地下室翻出来的。二叔说,当年他爸就是这家店的伙计,常给骨科送夜宵,有回赶上你们加班,拍完照硬塞给他一张。”
杨平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转身回来,却没坐回原位,而是绕到白主任身后,伸手,轻轻按在他宽厚的肩胛骨上。
白主任身子一僵。
杨平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,按在那片因常年负重而微微隆起的肌肉上,力道沉稳,不轻不重。“上次查体,你的腰椎间盘突出,L4-L5节段,膨出伴轻度压迫神经根。”他说,“片子我看了。你没告诉任何人。”
白主任喉结动了动,没否认。
“肥仔的膝关节内侧半月板撕裂,二度,MRI显示已有软骨磨损;小胖的右肩冈上肌腱炎,夜间痛,影响梳头动作。”杨平声音很平,像在读一份寻常会诊记录,“你们三个上个月的体检报告,我都调出来了。”
桌上彻底静了。连罗伯特的语音都在此刻自动暂停。
肥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小胖悄悄把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往回收了收。
杨平松开手,回到座位,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米酒,轻轻碰了碰白主任的杯沿:“所以,中心要是建起来,第一件事,不是招博士后,也不是买设备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“是建一座‘医护健康管理中心’。专治我们自己人。”
白主任怔住。
肥仔眼圈忽然有点红,低头猛扒拉面前那盘烤茄子。
小胖吸了吸鼻子,拿起纸巾擦了擦眼镜片,其实那上面干干净净。
夏院长最先反应过来,举起酒杯:“好!就冲这一句,我明天就批预算!”
酒杯相碰,清越一声响。
这时,店门被推开,风铃叮咚。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年轻人探进头来,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脸上还沾着炭灰:“老板!您订的‘骨科三宝’到了!”
“啥三宝?”肥仔抬头。
年轻人嘿嘿一笑,把袋子放在桌上,哗啦倒出来:三双加厚减压鞋垫,三副定制护腰,还有三副银丝边老花镜——镜腿内侧,用极细的刻刀,分别刻着三个名字:白建国、陈卫国、周志明。
白主任的名字。
肥仔的名字。
小胖的名字。
杨平拿起那副刻着“白建国”的老花镜,镜片是防雾镀膜的,镜腿弯折处,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激光焊接纹路,细腻得如同天生生长。
“谁定的?”夏院长问。
年轻人挠挠头:“一个姓金的医生,脊柱外科的,今儿下午来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