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里攥着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页,全是昨晚查资料的成果。他几乎一夜没睡,不是不想睡,是脑子里那些碎片转得太厉害,闭上眼就看见周教授伏在桌上的样子,...
李泽会关掉电脑,起身走到窗边。夜风微凉,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面颊,楼下三博医院门口那排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,光晕一圈圈漾开,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投下温柔的影子。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口袋——那里常年别着一枚银色的听诊器,是他在克利夫兰最后一天,导师亲手别在他白大褂上的。现在它还在,但早已不再冰凉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,是徐志良发来的微信,只有一张图:庆功会那天拍的合影。照片里人挤人,杨平站在正中,微微侧身,左手搭在张宗顺教授肩上;韩主任站在他右边,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,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;李泽会自己站在后排左侧,微微仰头,嘴角翘着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照片右下角,不知谁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,旁边写着:“李教授——您站C位!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志良手写,没PS。”
李泽会盯着那行字,喉头一热,笑出了声。他点开语音,对着手机说:“志良,你这字……比你说话还慢。”
话音刚落,手机又震。是金博士。
“李教授,脊柱外科下周二有个复杂翻修病例讨论,你主刀,我当第一助手。病人是三年前你在克利夫兰做的那个‘S型脊柱侧弯合并骨质疏松’的远期随访者,CT显示内固定松动伴椎体塌陷,影像资料已发你邮箱。另外,我让小陈把术前模拟系统调好了,今晚十点,研究所B203,我们再跑一遍三维重建。”
语气还是那种不带起伏的陈述句,可李泽会却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郑重——那是同行对同行、匠人对匠人的邀约。不是客气,是托付;不是邀请,是交接。
他回了个“好”字,又补了一句:“带两杯咖啡。”
消息刚发出去,宋子墨的电话就进来了。李泽会接起,那边声音很轻,背景里隐约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:“刚送进来的急性心梗,下壁ST段抬高,准备急诊PCI。老规矩,你主刀,我帮你撑台。家属签完字了,人在导管室等你。”
“马上到。”李泽会抓起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,转身抄起外套就往外走。电梯门开合之间,他看见走廊尽头的护士站灯还亮着,几个年轻护士正围着一台平板电脑看什么,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头,齐声喊:“李教授好!”其中一个小姑娘冲他晃了晃手里刚打印出来的A4纸,“您昨天讲的心肌灌注显像新判读法,我们整理成速查表啦!”
他点点头,脚步没停,却下意识放慢了一瞬。
导管室门口,穿绿色刷手服的护士正推着器械车过来,见他到了,立刻递上无菌手套。李泽会一边戴一边问:“造影剂过敏史?”
“没有,但家属说患者三十年前打过青霉素,皮试阴性。”
“备肾上腺素、甲强龙,双通路静脉通路建好,血气电解质结果呢?”
“已送检,预计八分钟出。”
他点头,抬脚迈进导管室。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。无影灯亮起的瞬间,他看见患者苍白的脸,看见心电监护屏上那条倔强跳动的ST段,看见导丝在血管里游走的影像——所有杂念倏然退潮,世界只剩下指尖触感、屏幕光影、心跳节律。他俯身靠近,声音沉稳:“小张,肝素三千单位静推。小王,准备6F桡动脉鞘。宋主任,血压维持110/70,不要升压药。”
宋子墨在对面点点头,手指稳稳按在压力泵开关上。
手术比预想顺利。导丝穿过闭塞段时,李泽会手腕微转,动作轻得像在剥一枚熟透的荔枝。球囊扩张、支架释放,造影复查——血管开通,TIMI3级血流恢复。他直起腰,摘掉浸湿的口罩,额角沁出细汗,却笑了:“宋主任,这回你血压调得刚刚好。”
宋子墨也摘了口罩,露出常年熬夜熬出来的淡淡黑眼圈,却毫不掩饰眼里的光:“你手稳,我心才稳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无需多言。
走出导管室已是凌晨一点。李泽会没回办公室,拐去茶水间煮咖啡。自动贩卖机旁的窗台上,不知谁放了一小盆绿萝,叶片肥厚油亮,在应急灯下泛着哑光。他伸手碰了碰最嫩的那片叶尖,指尖沾了点露水似的凉意。
这时手机又响。
不是微信,不是电话,是研究所内部系统弹出的一条通知:【“深蓝计划”二期申报通道今日零时开启。本批次拟遴选3个重点攻关方向,聚焦人工智能辅助手术导航、生物材料界面改性、微创介入器械国产化替代。申报截止日期:7月15日24:00。特别提示:所有项目须由双院士领衔,团队核心成员中海外归国博士占比不低于60%。】
李泽会盯着那行字,慢慢把咖啡杯放下。
“深蓝计划”——他来三博第一天,夏院长就在饭桌上提过。当时夏院长用筷子蘸着茶水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个圈:“咱们得有自己的‘手术大脑’。不是拿来主义,不是买现成的,是要从芯片设计、算法训练、临床验证,全链条攥在自己手里。美国卡脖子?咱们就把它焊死在自己的钢板上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,“深蓝计划”一期是杨平牵头做的,核心团队里有罗伯特、奥古斯特、伍德海德,也有金博士、白主任、徐志良。他们用三年时间,把一套能实时识别肿瘤边界、预测组织张力、反向推演最佳入路的AI导航系统,装进了三博每一间手术室。现在二期,要攻最难啃的骨头。
他打开邮箱,果然,杨平刚发来一封主题为【深蓝·二期】的邮件,正文只有两行字:
> 泽会:
>
> 导航系统已落地,下一步要让它长出手和脚。缺一个懂生物力学、熟悉FDA审批路径、能把美国经验本地化的掌舵人。位置空着,等你签字。
>
> ——杨
附件里是一份标着【密级:绝密】的PDF,封面印着“深蓝计划二期技术路线图(草案)”,第一页赫然是三张并列的对比图:左边是克利夫兰诊所最新一代介入导管的应力分布模型,中间是德国某巨头同类产品的专利剖面图,右边空白处,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“此处,中国方案。”
李泽会坐在茶水间塑料椅上,把那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。窗外天色正由墨蓝转向青灰,远处城市轮廓线一点点浮现。他想起今天手术那位患者——六十八岁,退休教师,住院费全靠医保报销,术后第二天就拉着护士的手问:“大夫,这支架是不是国产的?听说国产的便宜,还不容易堵?”护士笑着点头,患者长长舒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他忽然起身,快步走回办公室,打开电脑,新建文档,敲下第一行字:
【深蓝计划二期申报书 · 项目名称:基于仿生界面调控的智能可降解神经介入微导管研发及临床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