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妾知道,臣妾入宫这件事一直是梗在你心头上的刺,但臣妾也在尽力弥补了,皇后娘娘为什么不还不肯放过臣妾?”锦宁继续说道。
徐皇后的脸色铁青,不等着她开口。
旁边的孙嬷嬷就先一步开口,看着杏雨呵斥了起来:“谁给你的胆子,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构陷皇后!”
“陛下,您千万不要听这贱婢胡言乱语啊!绝对不可能是皇后娘娘吩咐她这样做......
萧熠喉头微动,目光落在锦宁微微泛红的手腕上——那截雪肤被袖口半遮着,却掩不住几道浅淡指痕,像是方才抱琰儿时用力过猛留下的印子。他心头一紧,伸手便将她手腕轻轻托住:“孤来晚了,倒叫你饿着。”
锦宁垂眸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臣妾不饿,琰儿还小,离不得人,臣妾怕他呛着,总得盯着些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再者,陛下今晨说信臣妾,臣妾便信陛下会回来用膳。”
萧熠指尖一顿,缓缓松开她手腕,却顺势牵起她另一只手,引她落座于自己身侧。他亲手舀了一勺清炖鹿茸羹,吹凉了递到她唇边:“先喝这个,暖胃。”
锦宁没推拒,顺从地张口含住汤匙。温润的汤汁滑入喉间,带着一丝微苦回甘,竟与她此刻心绪莫名相契——甜是表象,苦是底色,而回甘,尚在未知处。
茯苓抱着琰儿退至屏风后,海棠已悄然布好两副碗筷,又捧来一盏新沏的雪芽茶。她刚放下茶盏,忽见孙值匆匆自外而来,脚步停在门帘外三步远,垂首禀道:“陛下,贵妃娘娘,薛姑娘差人送来了两盒清露茶,说是今晨陛下尝过,特命人连夜焙制了新一批,还附了一张笺,言明‘愿奉清露,长侍圣躬’。”
萧熠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压,抬手示意孙值将笺呈上。
锦宁却先一步开口:“孙公公且慢。”她声音轻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这笺子既写着‘长侍圣躬’,按理该由内务府转呈御前,怎地直接送到玉池轩来了?莫非薛姑娘不知,宫中仪制,未有旨意,后妃居所不得擅入外命妇之物?”
孙值一怔,额角沁出细汗:“这……奴才尚未细问。”
萧熠已展开笺纸,只扫一眼便合拢,随手搁在案角:“原封退回,告诉送茶的人,薛姑娘孝心可嘉,然宫规不可废。若她真心敬上,明日晨省,当面呈予太后。”
“是!”孙值弓腰退下,背脊绷得笔直。
锦宁望着那张素笺被带走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。清露茶?她昨夜翻阅《本草拾遗》时,正巧瞧见一句批注:“清露茶性寒,久服损脾阳,尤忌与桂枝、附子同用。”而太后今日所服汤药里,主药正是炙甘草配肉桂——正是最忌清露茶的方子。
薛玉姝亲手熬山药羹,亲手沏清露茶,一个养脾,一个损阳,分明是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,却都打着“孝”字旗号,齐齐涌向太后榻前。
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孙嬷嬷那句“元贵妃比哀家想的聪明多了”。
聪明?不,是太熟稔了。熟稔到知道太后每日寅时服桂枝汤,辰时饮参苓白术散,午时需静卧半个时辰,申时则必有一盏温热的枣仁安神膏……这些,岂是寻常闺秀能打听得来的?除非,有人日日记录,时时校验,甚至早已将太后的脉案、药渣、起居注,悄悄誊抄了三份,一份藏于暖松阁,一份锁进坤宁宫密匣,还有一份——怕是就摆在薛玉姝的妆奁底层。
“芝芝?”萧熠见她凝神太久,伸手覆上她手背,“可是累极了?”
锦宁回神,笑意重新浮起,却比方才更柔三分:“臣妾只是在想,薛姑娘对太后这般上心,倒让臣妾惭愧。臣妾入宫数月,竟连太后爱食哪样点心都不曾记全。”
萧熠眸光微深,却只道:“你身子重,本就不该操这些心。往后坤宁宫之事,自有皇后操持。”
皇后二字出口,空气似凝滞一瞬。
锦宁垂眸,用银筷轻轻拨弄碗中枸杞:“陛下说得是。只是……臣妾听闻,皇后娘娘这几日,日日亲自为太后煎药,连熬药的砂锅,都是特意寻来的旧窑青釉,说是最能锁住药性。”
萧熠执箸的手停在半空。
旧窑青釉?他记得清楚——三年前徐相寿宴,他亲赐一对青釉药罐,一赠徐相,一赐坤宁宫。彼时徐皇后接旨谢恩,笑得端庄温婉,说定要日日为陛下祈福,焚香诵经,不辍一日。
可那对药罐,后来根本没进过坤宁宫库房。
萧熠眸底骤然沉暗,似有惊雷碾过云层,却未落下。他缓缓放下筷子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哦?那药罐,如今在何处?”
锦宁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:“臣妾不敢妄断。只是……今晨去暖松阁请安,路过太医院后巷时,恰见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蒙灰的青釉罐子往井口走。臣妾随口问了一句,他们说是坤宁宫送来的废罐,药渣已倒尽,罐子也该砸了,免得污了贵人眼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拈起一粒糖渍梅子,放入口中,酸甜在舌尖炸开:“臣妾当时还纳闷,既是废罐,为何不直接烧了?偏要抬到井边……后来才明白,原来青釉胎厚,砸不碎,只得沉井。可沉井之前,总得先洗刷干净吧?那两个小太监,袖口沾着褐黄药渍,指甲缝里,还有没刮净的紫黑色残渣——那是乌头熬煮后特有的颜色。”
萧熠霍然起身!
桌角一盏未饮尽的雪芽茶晃荡起来,茶汤泼洒在紫檀案上,蜿蜒成一道刺目的水痕。
他一步跨至窗前,猛地推开雕花木窗。夜风裹挟着玉兰香气扑面而来,却压不住他周身凛冽寒意。远处坤宁宫方向,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,一声,又一声,像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叩问。
“传陈太医。”萧熠背对着锦宁,声音低哑如砂石磨过铁器,“孤要他即刻提太医院近三月所有煎药记录,尤其坤宁宫、暖松阁、玉池轩三处——每一张药方,每一味药材的产地、炮制法、煎煮时辰、药渣去向,孤要一字不漏。”
“是!”门外福安应声如箭离弦。
锦宁静静坐着,看着萧熠挺直的背影在烛火中投下巨大阴影,几乎覆盖整面西墙。她忽然道:“陛下,臣妾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萧熠未回头,只颔首。
“太后中毒,症状是腹痛、肢冷、脉沉迟——这是典型的阴寒闭阻之症。可今日太医院呈上的脉案里,却写着‘肝郁化火,兼有痰湿’,开的方子也是丹栀逍遥散加减。”她抬眸,目光如针,“丹栀逍遥散,清的是虚火,散的是郁结。可太后若真中了阴寒毒,此方非但不解毒,反助其势。陛下觉得,是太医院众医官集体失明,还是……有人,在篡改脉案?”
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
萧熠终于转身,眸光如淬寒冰,却在触及锦宁面容时,缓缓融开一线温度:“芝芝,你可知,若此事查实,牵连的不只是坤宁宫?”
锦宁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极静,像月下初绽的昙花,美得令人心颤:“臣妾知道。若坤宁宫药罐真盛过乌头,若太医院脉案确被调换,若薛姑娘的清露茶,恰好能加速乌头毒性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