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……那背后执棋之人,便不是为害太后,而是要借太后之病,逼陛下不得不立太子,不得不赐婚,不得不——在满朝文武面前,亲手将萧宸推上储君之位,再无可退之路。”
她指尖轻轻抚过小腹,那里尚平坦,却已有了沉甸甸的暖意:“因为只有太子大婚,百官观礼,四方来贺,陛下才不得不昭告天下,您已有嫡子。而那时,谁还顾得上追究一个‘病中糊涂’的太后,究竟吃了什么?”
萧熠瞳孔骤缩。
他大步上前,单膝跪于锦宁椅畔,双手稳稳扶住她双肩,额头抵住她额心,呼吸灼热而沉重:“所以你今日装睡,是为避人耳目,暗中遣人查验药罐残渣?”
锦宁闭眼,感受他掌心的滚烫:“臣妾不敢赌。臣妾只能赌陛下信臣妾,赌陛下不会因一时情急,错杀无辜。”
“孤信你。”萧熠声音沙哑,“孤信你比信自己更深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接着是孙值压低嗓音的禀报:“陛下!陈太医到了,还带了……带了三具尸首!”
锦宁睫毛一颤。
萧熠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何人?”
“太医院煎药房的三个老药童,今夜暴毙于值房,死状……死状如中乌头之毒,口吐白沫,四肢僵直。”孙值声音发颤,“陈太医说,他们三人,专司坤宁宫、暖松阁、玉池轩三处药引——每人负责一处,从不混淆。”
锦宁缓缓起身,裙裾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窸窣声。她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幽深宫墙,忽然道:“陛下,若臣妾没猜错,那三个药童,今晨还活得好好的。他们死,不是因知情太多,而是因—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只是三把钥匙。一把开了坤宁宫的药柜,一把开了暖松阁的药匣,一把开了太医院的脉案库。而今日,有人需要三把钥匙同时作废,才能打开……第四把锁。”
萧熠攥紧她手腕:“第四把锁,是什么?”
锦宁望向暖松阁方向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:“是太后的口谕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暖松阁方向,骤然响起凄厉钟声!
三声!
宫中丧仪,唯帝后崩逝,方敲三声丧钟。
可今夜,太后尚在榻上安眠,脉象平稳,气息绵长。
这丧钟,是为谁而鸣?
萧熠面色铁青,抓起案上玉圭便往外冲。锦宁却伸手拦住他:“陛下且慢。”
她解下腰间一枚赤金嵌红宝的玲珑香囊,塞入萧熠掌心:“这是臣妾亲手调的安神香,掺了龙脑、苏合、麝香——三味皆可醒神开窍,亦可……掩盖药气。”她抬眸,眸光如刃,“陛下若信臣妾,便带着它去暖松阁。太后若真醒着,闻此香必会睁眼;若她闭着眼,却能准确说出您手中所握何物……那今夜,便不是丧钟,而是催命符。”
萧熠紧紧攥住香囊,赤金棱角硌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不觉痛。他深深看锦宁一眼,转身大步离去,玄色龙纹袍角在夜风中猎猎如旗。
锦宁立于窗前,久久未动。
海棠捧来一件云雁织金披风,轻声问:“娘娘,您早知会有丧钟?”
锦宁摇头:“臣妾不知。”她抬手,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玉兰瓣,雪白花瓣上,赫然沾着一点暗红,像凝固的血珠,“可臣妾知道,有人等不及了。”
她摊开掌心,玉兰瓣静静躺着,那点暗红在烛光下泛着诡异光泽——不是血,是朱砂。
是太后惯用的朱砂印泥。
而方才,萧熠冲出去时,袖口无意拂过案角,正碰倒了那张被退回的素笺。笺纸背面,隐约透出几道未干的朱砂印痕——细看,竟是三枚并排的凤纹小印,每一枚,都盖在不同日期的空白处。
就像三道无声的催命符,早已写就,只待时辰一到,便引钟而鸣。
锦宁指尖一捻,玉兰瓣碎成齑粉,混着朱砂,簌簌落于青砖。
她转身,走向内室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去告诉孔嬷嬷,让她备好宣贵妃当年的《女诫手札》。若今夜暖松阁灯火不熄,明日卯时,孤要它出现在内阁诸老案头。”
海棠一凛:“娘娘!那手札里……”
“里面有宣贵妃亲笔写的七条宫规,其中第三条写着——‘后妃擅拟太后口谕,伪作凤印,罪同谋逆,诛三族’。”锦宁掀开帷帐,烛光映亮她眸中寒星,“而太后凤印,三年前便已交予内务府封存。可今夜这三声钟,偏偏盖着凤印。”
她躺回榻上,轻轻抚着小腹:“告诉三哥,不必查徐相了。让他去查——当年替太后保管凤印的那位尚宫,如今,在谁的佛堂里,日日诵经。”
窗外,丧钟余韵尚未散尽,第二波钟声,竟又隐隐响起。
这一次,不是三声。
是九声。
宫中规矩,唯有新帝登基,方撞九声登基钟。
可今夜,玉池行宫万籁俱寂,唯余钟声如血,一声声,撞在人心最深处。
锦宁闭上眼,唇角却缓缓扬起。
她等这一刻,等了太久。
不是等钟声,是等那个躲在钟声之后,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的人,终于忍不住,掀开了最后一张底牌。
而底牌之下,露出的不是王炸,是一截——锈迹斑斑、却依旧锋利的断剑。
宣贵妃的断剑。
当年斩断坤宁宫权柄的断剑。
如今,她要亲手,将这柄剑,重新淬火,开刃,再插进——那双戴着凤纹护甲的手心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