吓一下?
刚才萧琮那样子,看起来可不像是吓唬一下,更像是想亲自动手。
锦宁对萧宸很是了解。
但和萧琮接触的却不多。
倒是没想到,萧琮的骨子里面竟然还藏着这般残暴的性情。
但此时萧琮已经恢复成那人畜无害的样子了。
“父皇,儿臣实在是下不去手,您还是差内侍来对她动刑吧!”萧琮退了下去。
萧熠冷声说道:“动手吧!”
动……动手?
用哪样刑具?
众人迟疑着,都不敢下决定。
锦宁此时开口了:“陛下,太后娘娘......
裴明月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却感觉不到疼。
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,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徐皇后说的那件事——不是谋害薛玉姝,不是设局栽赃,而是要她在萧宸与薛玉姝独处时,悄悄遣人将一支浸了“合欢引”的香,焚于暖松阁后廊的紫檀熏炉中。那香无色无味,燃尽即散,连太医院的老御医都未必能验出端倪;可若男子吸入半炷香的工夫,便如饮烈酒千杯,神志昏沉,情难自持。而女子……只需近身三尺,气息相接,便会面泛潮红、眼波流转、四肢发软,恍若春酲初醒。
更毒的是,此香一旦入体,须得阴阳交泰方能解,否则七日之内,心口如被火炙,彻夜不眠,呕血而亡。
“母后……”裴明月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殿下他……他若清醒着,绝不会碰薛玉姝半根手指。”
“所以才要他不清醒。”徐皇后端起青瓷盏,慢条斯理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,“你放心,本宫早备好了人——届时你在廊下假作寻失落的玉镯,撞见他们‘情难自禁’,再高声呼救。惊动侍卫,惊动太后,惊动陛下。满行宫都知道,太子与薛姑娘情投意合,私定终身,连礼法都顾不得了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微扬:“陛下最重体统。萧宸既已失德在先,再推拒赐婚,便是抗旨不尊,更是对薛家、对徐家、对整个朝堂的羞辱。到那时,他还有退路吗?”
裴明月喉头滚动,眼前浮现出萧宸那双清冷疏离的眼——他看她时,尚有三分温度;可看薛玉姝时,目光却像隔着一层千年寒冰,连敷衍都懒得施舍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徐皇后要的根本不是萧宸的心。
她要的,是一纸铁证,一桩无法翻案的“事实”,一把悬在萧宸头顶的刀,逼他低头,逼他顺从,逼他亲手斩断所有可能动摇东宫根基的枝蔓——包括她裴明月,也包括那个早已远走千里、腹中还揣着萧宸骨血的锦宁。
“那……若殿下醒来,记起一切呢?”裴明月哑声问。
徐皇后笑意未减,却让裴明月脊背发凉:“记起什么?记起自己失控失仪?记起自己亵渎了未来太子妃?还是记起……他竟在母后病榻前,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?”
她轻轻放下茶盏,一声轻响,如刀落鞘。
“明月,你要想清楚——若此事败露,是你一人担罪,还是太子与你一同跌进泥潭?若此事成了,你仍是东宫侧妃,掌印、管家、协理六宫,本宫许你的,一分不少。可若不成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裴明月懂。
若不成,徐家倾覆,萧宸废黜,贤贵妃之子萧琮登位,她裴明月连庶人夫君都做不成——她会是第一个被清算的“祸水”。
裴明月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被碾碎,只剩一片灰烬般的决绝:“臣妾……听母后安排。”
徐皇后终于满意地笑了,抬手抚了抚她的鬓角:“好孩子,这才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明月。”
她唤来心腹嬷嬷,递去一只素银小盒:“里面是三支香,今日亥时初刻,你亲自去暖松阁后廊,在那紫檀炉里点上一支。切记,不可多,不可少,不可让旁人看见你靠近那炉子。炉旁三步,有株老梅树,树影最浓,你躲在那儿,等时辰一到,便去寻你的玉镯。”
裴明月接过盒子,指尖冰凉。
盒盖掀开一条缝,一缕极淡的甜腥气钻了出来,像腐烂的蜜桃裹着陈年血锈。
她猛地合上盖子,胃里一阵翻搅。
——那是“合欢引”的味道。她曾在徐府密室见过一次,那时徐皇后正命人试药,一个被灌了半碗汤药的婢女,半个时辰后便赤身扑向守门侍卫,咬断对方喉管才力竭而亡。
那婢女死前,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一丝白。
裴明月攥紧盒子,指甲几乎嵌进银壁里。
她转身欲走,徐皇后忽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裴明月僵住。
“你回去换身衣裳。”徐皇后眸光幽深,“穿那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褙子,袖口绣着银线流云。本宫记得,宸儿幼时最爱扯你袖口的流云,说像天上飘着的云,一碰就散。”
裴明月怔住,胸口骤然一窒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今日所穿的月白窄袖襦裙,素净得近乎寡淡。而那件藕荷色褙子……是去年生辰,萧宸亲手挑的料子,托内务府绣娘绣了整整十七日,只为她生辰那日,能披着它,陪他在梅林赏雪。
她一直留着,从未穿过。
因她知道,只要她穿上它,萧宸的目光就会多停留三息。
徐皇后盯着她泛红的眼尾,语气忽然缓了下来:“明月,本宫不是要你剜心割肉。本宫只是要你明白——爱一个人,有时得学会替他把路铺平,哪怕那路,是用你的骨头垫出来的。”
裴明月没说话,只深深福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
门帘落下,隔绝了暖阁里熏香氤氲的暖意。
她站在廊下,夜风拂过面颊,带着初冬的凛冽。远处玉池轩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孩童清脆的笑,像碎玉落盘,又似银铃摇曳。
那是琰儿的声音。
裴明月脚步一顿,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。
她想起半月前,她最后一次见到锦宁。
那日锦宁正由茯苓扶着,在御花园西角的暖亭里晒太阳。腹大如鼓,面色却红润得惊人,眼角眉梢全是温软笑意。她手里捏着一枚小小金锁,锁面錾着“长乐未央”四字,锁链垂落,在阳光下晃出细碎金光。
裴明月鬼使神差走上前,听见锦宁正低声哄琰儿:“宝宝乖,这是给弟弟妹妹的小金锁,等他出来,咱们一起戴……”
琰儿咿呀应着,小手去抓那金锁,锦宁笑着躲开,笑声轻快得仿佛能拂去所有阴霾。
那时裴明月站在十步之外,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截被遗弃在墙角的朽木,而锦宁,是破土而出的新竹,青翠、坚韧、不可摧折。
原来有些人生来就该被捧在掌心,而有些人,注定要在泥里仰望星光。
她攥紧银盒,指节泛白,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寝殿。
亥时初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