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松阁后廊静得落针可闻。檐角铜铃被夜风拂过，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，像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叹息。

    裴明月躲在老梅树浓密的阴影里，心跳如擂鼓。

    她看见萧宸和薛玉姝沿着回廊缓缓而行，两人之间隔了足足五步，衣袖未曾相触，连影子都泾渭分明。

    薛玉姝低着头，手中攥着一方素帕，帕角已被揉得发皱。

    萧宸目视前方，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。

    裴明月屏住呼吸，眼睁睁看着他们经过紫檀熏炉——炉盖微启，露出一线暗红炭火。

    她数着。

    一、二、三……

    就在萧宸与薛玉姝即将走过炉子的刹那，她手腕一扬，袖中银盒滑入掌心，盒盖无声弹开，一支细若游丝的香被她夹在指尖，借着梅枝阴影掩护，倏然探出——

    香尖触到炭火，一星幽蓝火苗“嗤”地燃起。

    无烟，无焰，唯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甜腥气，如蛛丝般悄然弥散开来。

    裴明月迅速缩回手，将空盒塞进袖袋，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
    她不敢看，却听见薛玉姝忽然轻咳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“殿下，这廊下……风好大。”

    萧宸脚步未停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可他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。

    裴明月抬眼偷觑——萧宸耳根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一片薄红，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。

    她心头一跳，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
    成了。

    她立刻转身，踉跄奔向廊角，俯身作势去寻：“我的镯子呢？方才明明在这儿的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，却足够清晰。

    几乎是同一瞬，薛玉姝脚下忽然一个趔趄，整个人向前扑去，正撞进萧宸怀里。

    萧宸本能伸手扶住她腰际，可指尖刚触到她褙子上的云纹刺绣，身体便猛地一僵。

    他瞳孔骤然收缩，呼吸粗重起来，喉结剧烈滚动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
    “殿、殿下……”薛玉姝仰起脸，双颊绯红，眼神迷蒙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吐息滚烫，“我……我头晕……”

    萧宸想推开她，手臂却像灌了铅，非但没松开，反而收得更紧。他低头盯着薛玉姝的脸，目光混沌，像一头困在迷雾里的幼兽，分不清敌友，只凭本能攫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    “明月！”他忽然嘶哑开口，声音破碎不堪，“你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
    裴明月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他喊的是她。

    不是薛玉姝。

    不是任何人。

    是他以为此刻正闯入的她。

    裴明月站在原地，血一寸寸凉下去。

    她看着萧宸那只扣在薛玉姝腰上的手，看着他额上蜿蜒而下的冷汗，看着他眼中那点属于她的、濒死挣扎般的清明，正被汹涌而来的混沌一点点吞噬。

    她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很轻，像片羽毛落在雪地上，不留痕迹。

    原来最痛的，并不是得不到。

    而是亲眼看着他为你疯魔一场，却连疯魔的对象，都认错了人。

    她直起身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提声高呼：“来人啊！太子殿下和薛姑娘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未落，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掠过回廊。

    萧熠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之后，眸色沉如寒潭，静静看着眼前一幕。

    他身后，福安垂首而立，手中提着一盏八宝琉璃灯，灯焰稳稳燃烧，映亮他半边肃穆面容。

    裴明月的呼救卡在喉咙里，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
    萧熠没看她。

    他只盯着萧宸紧扣薛玉姝的手，盯着薛玉姝胸前起伏的衣襟，盯着她颈间那抹与体温不符的、灼热的潮红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缓缓抬起手，打了个手势。

    两名内侍无声上前，一左一右，架起萧宸手臂。

    萧宸仍在挣扎，眼神涣散，口中喃喃：“放开……芝芝……芝芝在等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芝芝”二字出口，萧熠眸底寒霜骤凝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福安。

    福安会意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上前一步，轻轻覆在薛玉姝口鼻之上。

    薛玉姝瞳孔骤然放大，身子一软，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带太子回东宫，传太医署首席御医，即刻诊治。”萧熠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铁，“薛姑娘送回寝殿，严加看守，未得孤准许，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僵立当场的裴明月，最终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上。

    “裴氏。”他唤她。

    裴明月膝下一软，重重跪倒：“臣妾……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说，你在找玉镯？”萧熠问。

    裴明月喉头发紧，只能点头。

    萧熠弯腰，从她方才俯身之处的青砖缝隙里，拈起一枚小小的、沾着夜露的银镯。

    镯身素净，内里却刻着一行蝇头小楷——“宸愿明月长乐”。

    那是萧宸十六岁生辰，亲手打的第一件首饰。

    裴明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萧熠将银镯置于掌心，任琉璃灯光映照其上，那行小字纤毫毕现。

    他望着她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如刀：“裴氏，你很好。”

    夜风卷起他玄色袍角，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远处，玉池轩方向，又传来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。

    是琰儿醒了。

    在找他的娘亲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