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宁继续说道:“但臣妾也不傻,知道这宫中算计颇多,又怎么可能去相信皇后娘娘身边的人?”
锦宁在心中默默对着杏雨说了一声对不住。
“可后来……”
“如何?”
锦宁硬着头皮往下编:“后来,裴明月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昭宁殿见臣妾的时候,杏雨给臣妾送了消息,说是让臣妾小心。”
“臣妾早就知道,皇后想用裴明月肚子里面的孩子陷害臣妾,但却引而不发,直到最后关头才揭露裴明月是假孕的事情……臣妾只想......
裴明月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可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异样。她垂眸望着徐皇后搭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——保养得宜,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泛着幽微的红光,像凝固的血珠。那指尖冰凉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仿佛一柄无形的钩锁,早已将她的命脉死死扣住。
“母后……”她声音极轻,尾音微颤,“此事若败露,臣妾万劫不复。”
徐皇后却笑了。那笑并不达眼底,只在唇角牵出一道薄而锐利的弧度,如新磨的刀锋掠过青瓷。“败露?”她低声道,目光扫过门外廊下摇曳的宫灯,“这玉池行宫里,连风刮过竹林的声音,都得先经尚宫局记档。你怕什么?怕锦宁察觉?还是怕陛下查到你头上?”
她顿了顿,指尖微微一压,裴明月喉头一紧,竟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忘了,当年你初入东宫,是谁替你挡下那碗落胎药?是谁亲手撕了御医署的脉案,把‘滑脉’二字改成‘暑湿困脾’?又是谁,在你跪在雪地里求一个名分时,把萧宸从暖阁里拖出来,按着他的头,让他亲口许你‘侧妃之位’?”徐皇后的语调愈发柔和,却字字如钉,“明月,你不是没靠山的人。你是本宫亲自挑中的儿媳,是这东宫里,唯一一个被本宫用朱砂批过八字、写过庚帖的女子。”
裴明月眼睫剧烈一颤,眼前忽然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雪夜——她蜷在东宫偏殿的炭盆旁,小腹绞痛如刀割,血水浸透三层绫裤,染红了身下铺着的猩红毡毯。而徐皇后就站在门口,披着玄狐大氅,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女官。她没走近,只抬了抬手,便有人捧来一碗黑褐色的药汁,热气腾腾,药气刺鼻。她记得自己当时嘶声哭求:“娘娘!求您让殿下来看看我!”徐皇后却只是淡淡道:“他看见了,只会更恨你。恨你怀不上嫡子,恨你搅得东宫不安,恨你……配不上他。”说完,便转身离去,大氅翻飞间,带起一阵冷风,吹灭了她面前那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那晚之后,她再没提过孩子的事。她甚至开始学着徐皇后的样子,把胭脂调得更浓些,把腰束得更紧些,把笑容练得更温婉些。她终于明白,感情是毒药,而权势才是解药。
“母后,”她吸了口气,声音稳了下来,“臣妾听您的。”
徐皇后这才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青玉耳坠,通体莹润,唯有耳钩处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:“长乐未央”。她将耳坠塞进裴明月掌心,指尖划过她手背,留下一道微痒的触感:“这是太后年轻时戴过的旧物。明日午时,你寻个由头去暖松阁,说是奉了贤贵妃的命,给太后送新贡的云雾茶。届时,薛玉姝会在廊下晾晒新制的桂花蜜饯——你只需‘失手’撞她一下,让她手中托盘歪斜,蜜饯散落,其中一枚,恰好滚进她袖口。”
裴明月攥紧耳坠,玉质冰凉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上前扶她,顺势将这耳坠‘无意’滑入她袖袋深处。”徐皇后目光沉静,“薛玉姝性子要强,又素来谨慎,绝不会当众抖袖查验。她只会回房后悄悄取出来,一看是太后旧物,必会惊疑不定。此时你再遣人送去一封密信,只写八个字:‘耳坠有灵,慎思其源。’”
裴明月心头一跳:“她会以为……这是太后授意?”
“她会以为,太后已知她与太子暗通款曲,却以旧物相赠,是默许,亦是警告。”徐皇后唇边笑意加深,“更妙的是,她素来爱洁,每晚必焚沉香沐浴。那耳坠表面看似完好,内里却已被本宫命人以银针贯孔,注入三钱‘忘忧散’——此药遇热则化,随汗液渗入肌肤,三日内不显痕迹,却能令人神思恍惚,言语错乱,梦呓频生。”
裴明月倒抽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是疯药!”
“是助她‘清醒’的药。”徐皇后纠正道,语气平缓如叙家常,“人一旦神志不宁,便会本能寻求依靠。她若梦见太后召见,梦见太子执手相询,梦见自己凤冠霞帔立于丹陛之下……你说,她会不会忍不住,向最亲近之人倾诉?比如,那个总在她窗下徘徊的东宫侍卫?又或者……”她停顿片刻,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明月一眼,“那个,正为她父亲升迁之事四处奔走的户部侍郎?”
裴明月浑身一僵,骤然明白了什么。
徐皇后要的,从来不是薛玉姝失宠。而是借她之口,将“太子与薛氏私相授受、妄议储位”的流言,不动声色地,送进贤贵妃耳中,送进萧琮党羽的密报里,最终,送进萧熠案头那一叠尚未拆封的奏折之中。
“可若她真说了……”裴明月声音干涩,“岂非坐实了罪名?”
“坐实?”徐皇后轻笑出声,抬手拂去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“明月,这宫里哪有什么真罪假罪?只有‘谁说的’,和‘谁信了’。薛玉姝若在胡言乱语中提及‘太子曾言,待登基便废后立我’……你说,陛下是信她疯话,还是信她疯话背后,有人教唆?”
裴明月指尖冰凉,耳坠的棱角深深陷进皮肉里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廊下偷听到的只言片语——薛玉姝对贴身婢女抱怨:“太子殿下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全,每次唤我,都是‘薛姑娘’……倒像是生怕沾了我一身晦气。”那时她只觉快意,此刻才悚然发觉,那并非傲慢,而是恐惧。薛玉姝早知自己是颗棋子,却不知自己这枚棋子,早已被徐皇后悄悄淬了毒。
“母后,”她声音沙哑,“您为何……不直接除掉她?”
徐皇后望向窗外,暮色渐沉,最后一缕天光正从雕花窗棂间悄然退去,只余下灰蓝的暗影,无声漫过她华贵的裙裾。“除掉一个薛玉姝,容易。”她缓缓道,“可谁来替徐家撑起这半壁江山?谁来替宸儿迎娶太原王氏的嫡女?谁来……替本宫,把锦宁肚子里那个孽种,亲手端出来?”
裴明月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“你不知道?”徐皇后侧过脸,烛火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两簇幽微却灼人的光,“太医院今日递来的密报,锦宁脉象已显滑数,胎息稳固,已有近三月身孕。陛下亲赐‘安胎十二方’,每日由福安亲自督煎。而太医院那位老大夫,昨夜醉酒失言,说了一句……‘若非龙种,怎敢用‘紫河车’入药?此乃逆天改命之法,寻常妇人服之,反伤胎元。’”
裴明月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撞上冰冷的紫檀木门框,震得门上铜环嗡嗡作响。
三月……那正是萧熠南巡归来,锦宁奉诏入宫伴驾的时日。也是萧宸被罚禁足东宫,整整十七日不得踏出宫门一步的时日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喉咙发紧,几乎无法成句,“那孩子……是陛下的?”
“是。”徐皇后答得干脆利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