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本无仇怨，奈何世事如此。
自己今日当着此人的面灭杀了其三名弟子，若是不将这位连着一起杀掉的话，将来有朝一日必受其乱。
丁言倒不是担心自己。...
白沙岛外海，金光破空之际，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自绿洲禁制边缘悄然荡开。那并非遁术余波，亦非灵力逸散，而是厉司元——不，如今该唤作厉星儿——眉心识海深处，一点金芒如将熄未熄的烛火，倏然明灭了一瞬。
静室之中，灵茶双目微阖，指尖轻点眉心，一缕神识如游丝般探入赤月孔雀所指之处。他并未动用天眼通，亦未催动玄瞳秘术，只以元婴修士最本源的“观心印”缓缓扫过。刹那间，他“看”到了——不是形貌，不是气机，而是一段被层层封印、近乎凝固的“存在感”。
那感觉，像是一卷古画被浸在寒潭七十年，墨色沉滞，却未曾褪尽；又似一口古钟深埋地底，钟身锈蚀，钟鸣之韵却仍隐隐震颤于泥土之下。
“果然……不是寻常转世。”灵茶无声吐纳，袖中左手悄然掐出一道早已失传的“溯真诀”残印。指尖微热，一道极淡的青烟自他指缝溢出，尚未散开，便被他张口一吸，吞入腹中。
青烟入体，灵茶面色未变，可丹田气海之内，那枚悬浮于灵液漩涡中央的元婴，竟微微睁开了双眼。其眸中无瞳无虹，唯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雾霭，雾霭深处，一点金芒应和着远方厉星儿眉心的微光，遥遥呼应，如星垂野阔，两相牵系。
他并未追问赤月孔雀所谓“故友”之事。那老孔雀性子古怪，若真愿说，早便开口；若不愿，逼问反倒生隙。他只静静感知着那缕共鸣，直到雾霭渐敛，元婴双目重闭，方才徐徐收功。
窗外，月轮西斜，清辉如水，悄然漫过窗棂，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狭长影子。影子边缘，竟有细微金尘浮沉，随呼吸明灭，细看去，赫然是无数微缩符文——《九劫炼形图》第三劫的残痕，正自发流转，与厉星儿体内蛰伏的真灵火种，形成一种近乎本能的共振。
灵茶忽而想起当年在万神教废墟中，亲手将《幻形诀》刻入厉乾风夫妇神魂时，曾见二人识海深处各有一点微弱紫气盘旋。彼时只当是功法反噬或旧伤隐疾，未曾深究。如今想来，那紫气，分明是某种高阶轮回印记的残留气息，与眼下厉星儿眉心金光同源异质，一主“形”，一主“神”，恰如阴阳双生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低语一声，声如游丝，却让盘踞在识海一角、正懒洋洋梳理尾羽的赤月孔雀猛然抬头，“老孔雀，你早知此事？”
“哼。”赤月孔雀尾翎微扬，声音带着三分不屑七分疲惫，“老夫只看出他身负真灵火种，至于来历……呵，太苍界三万年来，坐化于炼虚境的修士不过十七人。其中七位飞升失败，五位兵解转修散仙，余下五人，三个销声匿迹，两个……”它顿了顿，尾羽尖端一簇赤焰倏然暴涨，“一个陨于‘天蚀之劫’，尸骨无存；另一个嘛……”它眯起金瞳，深深看了灵茶一眼，“死在罗刹海眼深处，连魂灯都未留半盏。可那小子眉心火种，分明带着海眼深处特有的‘寂灭寒息’。”
灵茶指尖一顿。
罗刹海眼……那个连元婴修士深入百里便会灵脉冻结、神魂僵滞的绝地。当年他为寻一件上古遗宝，曾以半幅《周天星斗图》为引，在海眼外围徘徊三月，最终只带回一枚布满冰晶裂痕的青铜铃铛。那铃铛内壁，就镌刻着与厉星儿识海金芒同源的螺旋纹路。
“所以，他并非转世，而是……被‘锚定’于此？”灵茶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。
“锚定？”赤月孔雀嗤笑一声，“说得倒轻巧。那是拿自身道果为祭，硬生生在轮回长河里凿出一道岔口！能如此施为者，至少是炼虚中期，且须精通‘逆命锁魂’与‘星轨挪移’两门禁术。啧，这手笔……倒像是昔年‘星枢阁’那群疯子的作风。”
星枢阁？灵茶心头微震。那是个比万神教更古老、更隐秘的组织，典籍中只言其“掌星辰律令，定生死簿册”，早在三千年前便已从太苍界除名。传闻其阁主修为通天，曾以一己之力改写七座灵山的龙脉走向，致使三州灵气倒灌，引发百年大旱。
他忽然忆起厉乾风当年交付玉简时，曾无意提及一句：“……雨珊姐弟幼时，曾在一处断崖洞窟见过星图，线条走势，竟与万神教密库顶壁所绘一模一样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巧合。此刻思来，那断崖洞窟，莫非正是星枢阁遗迹？
窗外，夜风忽起，卷起几片枯叶拍打窗棂，发出沙沙轻响。厉星儿所居小院方向，一道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火行灵力波动悄然升起——他在练功，运转的竟是《焚心诀》入门篇。此诀本为厉家祖传，粗浅平庸，可此刻灵茶神识一扫，却见那灵力在少年经脉中奔涌时，竟在膻中穴位置微微凝滞，随即散开一道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银色光晕。
银色……那是星辰之力的本色。
灵茶缓缓起身，踱至窗前。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，他抬手，一缕金色元婴真火自指尖跃出，悬于掌心，火焰中心，一点银星幽然旋转，与厉星儿膻中穴所现光晕，分毫不差。
“既是星枢阁所锚，为何选他？”灵茶凝视着掌心银星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仅仅因厉家血脉？还是……因我？”
他指尖微屈，真火倏然收束，银星没入火心，再不见踪影。可就在火焰熄灭的刹那，他左耳后颈处，一道早已淡不可察的旧疤，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微凉——那是百年前在罗刹海眼外围，被一道失控的星辰乱流擦过的痕迹。疤痕深处，一粒比针尖还小的银砂，正随着他心跳，极其缓慢地，脉动了一下。
同一时刻，白沙岛最西端，那片被白色礁石围拢的寂静海湾。海水黝黑如墨，浪花无声碎裂。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礁石表面，水珠未干，却已凝结出细密冰晶。冰晶之下，一行小字正由内而外，缓缓浮现：
【劫数已启，星轨既偏，汝当持灯，照彼幽渊。】
字迹未落，一只苍白手掌凭空探出，五指如钩，轻轻按在冰晶之上。指尖所触之处，冰晶寸寸崩解，字迹随之湮灭，唯余一片湿冷黑石。手掌收回，半空中只余一缕极淡的檀香，清冽中透着腐朽，仿佛来自万载古墓深处。
白沙岛山顶，厉南星夫妇的小院内，灯火已熄。灵茶推开静室木门，缓步而出。廊下夜风微凉，吹动他素色袍角。他并未走向厉星儿所居厢房，反而转身，沿着蜿蜒石阶，一步步拾级而下，直至山腰处一座荒废多年的药圃。
药圃早已荒芜，杂草丛生，唯有一株枯死的老槐树，虬枝如爪，刺向夜空。灵茶在树下站定，右手缓缓抬起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对着虚空，缓缓划出一道弧线。
没有灵光，没有符文。
可就在他指尖划过之处，空气骤然扭曲，如水波荡漾。扭曲的尽头，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、由纯粹暗影构成的门户，无声开启。门内，并非山壁，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、缀满星辰的幽邃虚空。
灵茶一步踏出，身影没入其中。暗影门户在他身后无声合拢，仿佛从未开启。唯有那株枯槐树最粗壮的横枝上，悄然多了一枚铜钱大小的青色玉珏。玉珏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