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姥爷,我妈现在有钱,您不用替她省,她跟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一百多,还有那铺子,你别看小,可赚钱了,您天天出来吃,她都请得起。”老五给姥爷夹了一大筷子羊肉。
黄老爷子蘸着调好的芝麻酱,来一筷子羊肉,肉很香很嫩,就着热乎乎的白酒,一口羊肉一口白酒,吃得那叫个满足。
“有钱给你们攒着,等你们......
林宏远踩着冻得梆硬的雪壳子往回走,北风像刀子似的刮着耳根,他没戴棉帽,额角被吹得发青,嘴唇泛紫,可比这更冷的是心口——堵得发硬,闷得发疼,像是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破麻布。他一路没吭声,连喘气都压着,怕一开口,那股子火气就顺着喉咙喷出来,烧了自己也燎了旁人。可越走越憋屈,越憋屈越想骂,最后竟在胡同口站定,对着黑黢黢的墙根啐了一口浓痰,黏糊糊地挂在冻裂的砖缝里,像一坨凝固的怨气。
“疯?她疯个屁!”他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“是老子疯了才信她是个贤惠温顺的!”
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上全是皴裂的血口子,一碰就钻心地疼。可这点疼,哪比得上今儿下午那会儿——李秀兰举着菜刀,刀刃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,照得她眼白发黄,嘴角翘着,不是笑,是撕开皮肉后露出的骨头茬子。那眼神他这辈子忘不了:不恨,不怒,不惧,只有一种彻骨的、碾碎一切的清醒。仿佛她早知道这一刀该砍在哪,早算准林宝源不敢还手,早料定宋金桂哭不出声,老二老三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颤,不是冷的,是脊梁骨缝里窜上来的凉意。
这女人……不是疯了。
是醒了。
可醒得这么狠、这么绝、这么不留余地,比真疯还吓人。
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,混着冻疮裂开的血痂,黏腻腥咸。他不能认怂,不能退,不能让全院子的人都戳着脊梁骨说林家被个女人骑在脖子上屙屎!可怎么收拾?告状?谁信?派出所刚把黄玉珍两口子送进去不到十天,人家正记仇呢,再送个“疯媳妇”,人家不拿他当神经病轰出来才怪。找大队革委会?李秀兰是正经领了证进门的,婚书红戳盖得锃亮,户口本上林宝源的名字旁边,清清楚楚印着“李秀兰”三个字。说她精神失常?没医院证明,没公社卫生所诊断书,光靠一张嘴喊“她砍人”,人家只会反问:“你儿子腿好好的,裤裆也没漏风,砍哪了?”
他脚步顿住,忽然想起李秀兰撂下的那句:“除了丧偶,我是不会离婚的。”
丧偶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子,狠狠凿进他太阳穴里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自家院门——门楣上那对褪色的旧春联还歪斜挂着,上联“忠厚传家久”,下联“诗书继世长”,横批“万事如意”。他盯着那“万事如意”四个字,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
如意?如意个屁!
他林宏远一辈子最得意的,就是生了个争气儿子,读书读到高中,写得一手好毛笔字,替生产队抄过三年《人民日报》摘录,连公社书记见了都夸“林家有文脉”。他盘算得好好的:宝源娶了李秀兰,借她家的势,把老二老三的学杂费、复习资料、甚至将来招工顶替的名额,都一点点挪到明面上来;等宝源毕业分配,再托关系调回县里,一家子搬进干部家属楼,他林宏远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!可现在呢?儿子缩在屋里,连炕沿都不敢下,头上裹着块脏手纸,血渍洇成一片暗褐色;儿媳妇拎着菜刀满院转悠,跟阎王爷派来的催命鬼似的;家里那口大缸,三天没挑水,缸底结了层薄冰碴;灶膛里柴火快烧尽了,火星子噗噗地往下掉,像一群将死的萤火虫。
他忽然觉得荒谬极了。
他图什么?图李家那点虚名?可李家连年夜饭都没留他吃一口热的;图儿子前程?儿子现在连门都不敢出;图全家安稳?安稳个鬼!这家里连狗都蔫头耷脑,听见锅碗瓢盆响就夹着尾巴往墙根钻。
他闭了闭眼,风灌进衣领,刺得锁骨生疼。
不行,不能这么耗下去。
得有人低头。
可低头的……不能是他林宏远。
他推开门时,院子里静得瘆人。饺子馅的香味倒是飘出来了,混着韭菜的冲劲儿和猪肉的荤膻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可没人说话。宋金桂蹲在井台边,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搓洗最后一把菠菜,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,指甲盖泛着青灰。老二林志远剁馅,案板被他剁得哐哐响,不是节奏,是泄愤。小女儿林小梅坐在矮凳上揉面,面团干巴巴的,她加了两勺冷水,还是散不成团,额头上沁出细汗,嘴唇抿得发白。
林宏远喉结滚了滚,没说话,径直进了堂屋。
林宝源果然在炕上躺着,眼睛睁着,望着房梁上的蛛网发呆。听见脚步声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起来。”林宏远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林宝源没动。
“你妈在井台边洗菜,手泡在冰水里半个钟头了,老二剁馅剁得案板都要散架,小梅揉面揉得手抖,就你,在这装死?”林宏远一脚踹在炕沿上,震得窗棂哗啦响,“你还是不是这个家的男人?!”
林宝源终于侧过脸,眼白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:“爸,你让我起来干啥?让她再砍我一刀?还是让她半夜摸进来,给我放放血?”
“你!”林宏远一口气堵在胸口,差点背过去,“你还有脸提这个?!你咋不问问你自己,你对她干了啥?!”
“我干了啥?”林宝源突然坐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,“我啥也没干!我就说了句‘你别总捧着书’,她就摔了搪瓷缸,砸了我三本书!我说‘家里活多,你搭把手’,她就抄起菜刀!爸,你说我干了啥?!”
林宏远噎住了。
是啊,干了啥?
没打没骂,没逼她下地,没让她去喂猪扫茅房,甚至连让她倒杯水都没说过——可李秀兰就是疯了,疯得理直气壮,疯得天经地义,疯得让他林家上下连一句重话都不敢放。
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,腰背塌下去,像一捆被雨水泡透的稻草。
这时,厨房门口探进一个脑袋,是林小梅,手里还沾着面粉,怯生生地:“爸……饺子馅拌好了,面也揉好了……就等您一声令下,咱包。”
林宏远摆摆手,嗓音沙哑:“包吧。”
林小梅刚要退回去,林宏远又喊住她:“等等。去……去把你嫂子请来。”
林小梅身子一僵,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白灰。
“爸?”
“去请。”林宏远闭上眼,重重吐出一口气,“就说……饺子好了,她要的,一大家子一起包的饺子。”
林小梅没动,嘴唇哆嗦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爸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“你不敢?”林宏远睁开眼,目光浑浊却锐利,“那你告诉我,你现在敢干啥?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