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井台帮妈搓菜?敢去剁馅?敢去擀皮?还是敢躺炕上,跟你哥一样,等着她提着刀来请?”
林小梅肩膀一垮,眼泪终于滚下来,砸在手背上,混着面粉糊成一道泥痕。她低着头,一步一步挪向西屋——那扇门,此刻像地狱的入口。
门虚掩着。
她抬手,指尖冰凉,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嫂……嫂子?”
里面没动静。
她又叩了三下,声音发颤:“嫂子,饺子馅和面都备好了……爸说……请您过去一起包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林小梅咬住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,鼓足全身力气,推开了门。
西屋炕上,李秀兰正盘腿坐着,面前摊开一本物理课本,铅笔在演算纸上刷刷划着,草稿密密麻麻,全是公式和受力分析图。她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,鬓角微微沁汗,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。听到门响,她眼皮都没抬,只左手食指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叩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像敲在人心尖上。
“告诉林宏远,”她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课堂提问的语气,“饺子包完,我检查。谁擀的皮厚了,谁捏的褶少了,谁馅儿塞得不匀——我都记着。明天一早,我要看见厨房、井台、猪圈、鸡窝,全都干干净净。缺一样,我亲手剁了谁的手指头下饺子。”
林小梅浑身一抖,差点跪下去。
“嫂……嫂子……”
李秀兰这才抬眼。
目光扫过来,不凶,不厉,甚至没什么情绪,就像看一件家具,一株盆栽,或者一捆待价而沽的柴火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记得跟林宏远说,我这个人,说到做到。疯,也得疯得有始有终。”
林小梅几乎是爬着退出去的,反手带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,牙齿咯咯打颤,手心全是冷汗。
堂屋里,林宏远听见了。
他没动,只是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盒“大前门”,烟盒边角磨得发毛,抽出一支,手抖得厉害,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。烟雾缭绕中,他盯着自己那只布满老茧、指节粗大、曾经能一拳打死野狗的手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也是这样,揣着半斤地瓜干酿的烧酒,敲开李家院门,给李秀兰她爹磕了三个响头,说“林家穷,但儿子有出息,求您把闺女许给我们”。
那时李父坐在八仙桌后,抽着旱烟袋,烟锅明明灭灭,只说了一句:“宏远啊,孩子过日子,不是比谁家粮囤高,是比谁家心里亮堂。你家,亮吗?”
他当时没听懂。
现在懂了。
亮个屁。
整个林家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狠狠吸了口烟,烟头烫得指尖一跳,他没松手,任那灼痛钻进骨头缝里。
“包。”他哑着嗓子,对所有人说,“都给我包!今晚,谁要是包不好,明儿就滚出去,饿死拉倒!”
没人应声。
只有剁馅的哐哐声,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沉闷声,还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。
饺子终于下锅了。
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,像一群挣脱束缚的魂灵。李秀兰端坐在上首,面前摆着一碗饺子,醋碟里撒着蒜末,辣椒油红得刺眼。她没动筷,只用筷子尖轻轻戳了戳一个饺子,饺子皮破了个小洞,热气腾腾地冒出来。
“妈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满屋人手一抖。
宋金桂正低头吃着,闻言猛地抬头,嘴唇上还沾着一粒韭菜。
“您说,我嫁进来,是为了啥?”李秀兰看着她,目光清亮,像深冬的井水。
宋金桂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是为了给你们林家当牛做马,生儿育女,伺候公婆,孝敬小叔小姑,最后熬成跟你一样,手裂脚肿,哭哭啼啼,连口热汤都喝不上?”李秀兰嘴角弯起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还是为了守着林宝源,等他考上大学,把我甩在乡下,再娶个城里姑娘?”
宋金桂脸色煞白,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。
“我李秀兰,”李秀兰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饺子,慢条斯理地蘸了醋,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,咽下,“是来考大学的。不是来当你们林家的垫脚石,更不是来给你们当活菩萨。谁挡我路,我剁谁手。谁想把我当傻子哄,我就让你们全家,睡不安稳,吃不香甜,活着像死了,死了还惦记着我这口恶气。”
她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角,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。
“这顿饺子,是最后一次。从明天起,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缓,却字字如钉,“我要的,不是你们怕我。是要你们,心甘情愿,把我当个人。”
满屋死寂。
只有饺子在碗里微微晃动,浮沉不定。
李秀兰起身,掸了掸裤脚并不存在的灰,走向西屋。路过林宝源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
“林宝源。”她唤他名字,像唤一个陌生人。
林宝源浑身绷紧,下意识往后缩。
她却笑了,那笑里没有嘲讽,没有怨毒,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,像神俯视蝼蚁。
“你记住,”她说,“疯女人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你明明看见了火,却不敢跳出去,反而扑上去,想把火扑灭。”
说完,她推开西屋门,走了进去,轻轻带上了。
门合拢的刹那,林宝源猛地一颤,仿佛被那扇门夹断了最后一根脊骨。
窗外,不知谁家的孩子放起了烟花。
嗤——砰!
一朵硕大的金菊在墨蓝天幕炸开,光芒瞬间照亮了林家低矮的屋檐、斑驳的土墙、结霜的窗棂,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纵横的泪痕与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那光太亮,太烫,太短暂。
亮得让人睁不开眼,烫得让人心口发焦,短得让人来不及许愿。
烟花熄灭,天地重归黑暗。
唯有西屋那扇窗,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。
灯下,李秀兰翻开物理课本的下一页,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写下一行清晰有力的小字:
【1978年,高考,必胜。】
笔尖停顿片刻,又添上一行:
【林家人,且看我,如何把这盘死棋,下成绝杀。】
窗外,北风呜咽,卷起几片枯叶,撞在窗棂上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像一声,又一声,迟来的,叹息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