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眉上车后，唯恐小陶听不清楚，主动凑近司机后座告知地址。
“师傅，我们去南街，那儿有个高尔顿您知道...
南丫岛的海风带着咸腥与清甜，在十月的午后格外宜人。
船刚靠岸，众人便被岛上青翠山色与碧蓝海水撞了个满怀。乐韵第一个跳下甲板，拎着裙角在码头石阶上雀跃奔跑，笑声如银铃般洒落一地；于莉则挽着赵慧的手臂缓步而行，两人望着远处渔村升起的袅袅炊烟，眼神里有种久违的松弛——那是被生活反复碾压后，第一次真正挺直脊背呼吸的轻盈。
宁卫民走在最后，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，里面装的是姚培芳清晨亲自去中环老字号“福记”买来的双黄莲蓉月饼。她特意嘱咐师傅少糖、多油，饼皮要起三层酥，馅心要揉进两枚完整咸蛋黄，一枚朝上，一枚朝下，寓意阴阳相济、好事成双。这食盒沉甸甸的，像极了此刻大船娱乐所有人心里揣着的那点踏实。
团建车队由一辆加长林肯打头，后面跟着三辆白色面包车，车身上喷着尚未正式启用的大船娱乐LOGO——一艘劈浪而行的木帆船，船首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。这图案是宁卫民亲手勾勒的草图，他没请设计师，只用铅笔在旧报纸边角画了三遍，最终定稿时对姚培芳说：“咱们不是来抢滩登陆的战舰，是载人渡海的方舟。白鹤不争锋，但识风向，知潮汐。”
南丫岛南段的榕树湾，有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字号海鲜酒家，老板姓陈，祖上是西贡渔民，六十年代初逃难至此，搭棚起灶，熬出一口鲜掉眉毛的豆腐花。他早年见过宁卫民一面——就在《豪门夜宴》拍摄间隙，宁卫民陪梅艳芳来岛上看外景，顺道吃了碗豆腐花，临走塞给他二百港币，又摸出一张名片，只说：“日后若有事，可打这个电话。”
当时陈老板只当是客气话，直到三天前，姚培芳亲自登门，递上红纸包封，言明是大船娱乐包场一日，所有食材按最高规格备齐，连豆腐花的黄豆都须当日凌晨从元朗乡下现磨，卤水必须用老卤缸里存了十七年的陈年豆豉汁吊味。
陈老板这才信了。
于是今日午市未开，整条街已飘满虾膏香、姜葱爆炒的镬气、还有那一勺热油淋在豆腐花上“滋啦”一声炸开的焦香。
酒席设在临海天台，八仙桌铺着靛蓝粗布，桌上没有鲍参翅肚，全是实打实的海货：清蒸石斑、椒盐濑尿虾、蒜蓉粉丝蒸扇贝、油浸大闸蟹、紫菜虾米炒饭，还有一大钵雪白嫩滑的豆腐花，表面浮着金黄猪油渣、脆花生与糖桂花，底下暗藏一层薄薄琥珀色姜汁冻——这是陈老板压箱底的绝活，叫“海云藏月”。
宁卫民端起一杯温热的陈年玫瑰露，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今天不谈公司，不谈票房，不谈合同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让喧闹的海风都仿佛屏息，“就说三件事。”
第一件，他望向乐韵：“小乐，你那个洗发水广告，客户今早来电，说试播反响极好，已经追加三期投放。广告费翻倍，片酬之外，额外给你五万港币创意奖金。不是因为你漂亮，是因为你在镜头前甩头发那一瞬，眼睛里有光——那光，是你自己点的。”
乐韵眼圈一热，低头搅动豆腐花，没说话，只是把勺子握得更紧了些。
第二件，他转向于莉：“阿莉，《逃学英雄传》导演昨天约我喝茶，说你试镜那天演被老师罚抄《论语》的桥段，念到‘学而时习之’突然破音笑场，但他反而当场拍板定下你演那个总想逃课却总倒霉的班长。他说你身上有种‘笨拙的真实’，比那些练过十年台词的演员更可信。下周进组，公司派司机每天接送，盒饭标准提至八十港币，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口袋掏出一把铜钥匙，“我在鲗鱼涌租了一套小公寓，押二付一，签的是你名字。你妈上个月来港探亲，住的就是那里。房租？从你下个月片酬里扣，每月三百块，够不够？”
于莉怔住，筷子停在半空，一滴酱汁坠入豆腐花里，晕开一小片琥珀色涟漪。她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发出声音，只是用力点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第三件，他目光落在赵慧脸上，却迟迟未开口。赵慧反倒笑了，主动举起酒杯：“宁总，您不用说，我都明白。徐导说诗诗这个角色，不能只是美，得有蛊惑人心的妖气，还得藏着一丝将死之人的凄艳。他让我重看三遍《牡丹灯笼》里林芳兵演的阿玉，又让我抄十遍《聊斋·画皮》原文。我已经开始学昆曲水袖了，昨天练到凌晨两点，手腕肿了。”
宁卫民终于笑了，举杯与她轻碰：“那就祝我们赵慧姑娘——袖底生风，眸中有火，一出场，就让整个江湖记住，东方不败身边，曾有个叫诗诗的姑娘，比刀锋更冷，比桃花更烫。”
满座哗然，笑声震得海面粼光乱跳。
这时，秦军忽然压低声音问：“宁总，听说《倩女幽魂》第四部剧本，徐导和施南生女士上周密谈了四小时？真要让咱们大船娱乐主投？”
宁卫民没立刻回答，而是招手唤来陈老板。老人颤巍巍捧来一只朱漆托盘，上面覆着一方素白棉布。他掀开布角，露出三只青瓷小碗，碗底各刻一字：忠、义、信。
“陈伯去年摔断腿，是我送去仁安医院动的手术。”宁卫民轻声道，“没留名，只让护士登记为‘路人甲’。可他记得我的声音，也记得那天我坐在他病床边，给他剥了一颗橘子，橘络一根没撕，全塞进他嘴里——我说，老人家，苦才养人。”
陈老板眼眶浑浊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始终没说话。
宁卫民端起刻着“信”字的那只碗，碗中豆腐花柔若无骨，热气氤氲。“徐克要拍《倩女幽魂4》，没错。但不是第四部，是终章，叫《宁采臣·归墟》。他想拍宁采臣百年之后重返兰若寺，发现燕赤霞早已坐化，聂小倩化为碑上浮雕，而他自己，成了守寺的老僧。整部电影没有一句对白，全靠眼神、动作、雨雾、钟声讲故事。”
众人静得能听见浪拍礁石。
“徐导问我敢不敢投。”宁卫民将碗中豆腐花一饮而尽，舌尖尝到微苦回甘，“我说敢。但有两个条件：第一，主演必须启用咱们自己的人；第二，剧本最后一场戏，得加一段戏——宁采臣临终前，把一册泛黄手札交给小沙弥，封面题着四个字：《国潮笔记》。”
姚培芳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。
她当然知道那本笔记是什么——那是宁卫民自1978年起，每日手录的产业观察、技术简报、政策研判与市场推演。厚厚七大本，锁在他办公室最底层抽屉，从未示人。连她整理文件时无意瞥见扉页题字，都被告诫“看见即焚”。
如今，他竟要把它写进一部武侠电影的结局？
宁卫民迎着她的目光，微微颔首，然后转向所有人：“所以，大船娱乐不会止步于一家娱乐公司。我们要做文化方舟，载着故事、手艺、记忆与尊严，一程一程，驶向更远的岸。”
话音落下，天边忽有乌云聚拢，海风陡然转急。远处传来沉闷雷声，像是天地在应和。
陈老板默默转身，取来三把油纸伞——伞面绘着水墨山水，伞骨却是南丫岛特有铁力木所制，经年不朽。他将伞一一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