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在水晶烟灰缸里,望着这对璧人,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洞悉的、了然的笑。
而就在此时,包厢门第三次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墨绿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只老旧的藤编提篮,篮口用蓝印花布盖着,露出一角褪色的红绸。她面容素净,眉眼清冷,与满室脂粉气格格不入,像一株误入牡丹丛的寒梅。
所有喧闹,戛然而止。
黄霑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,徐克猛地坐直身体,连一向玩世不恭的吴思远也收起了笑容,下意识摸了摸领带。
姚培芳瞳孔骤然收缩——她认得这身旗袍。去年在九龙城寨拍外景时,这女人曾站在断墙残垣上,抱着一把断了两根弦的琵琶,唱过一段《牡丹灯笼》的片尾曲。当时所有人都说,那声音不像人唱的,倒像从百年老井里浮上来的月光。
可没人知道她是谁。
连霍家的情报网,也只查到她姓沈,单名一个“砚”字,三十年前随父母从上海移居港城,此后杳如黄鹤。有人猜她是旧时百乐门遗孤,有人传她师承苏州评弹名家,更有人说,她根本不是活人,而是《牡丹灯笼》里那只不肯投胎的女鬼,借了副皮囊,专为等一个能听懂她唱词的人。
宁卫民却没看她,目光落在她提篮上。
那蓝印花布的边角,绣着一朵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墨菊——花瓣七瓣,蕊心一点朱砂。
是他母亲当年最爱的纹样。
也是他书房抽屉最底层,那本泛黄日记本封皮上,唯一的印记。
姚培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她看见宁卫民抬起了手,不是去接酒,不是去理袖口,而是缓缓伸向那个提篮。
指尖距离蓝印花布,只剩半寸。
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中融化的声音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原来所谓风光无限,所谓众星捧月,所谓云端之上——都不过是他在等一个人,提着一只旧篮子,穿过三十年风霜雨雪,叩响这扇门。
而她姚培芳,不过是他漫长等待里,一程恰好的春风。
可春风再暖,终要散去。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腕上那块精工细作的百达翡丽——是他送的生日礼,表盘上十二颗碎钻,映着顶灯,明明灭灭,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雪。
她忽然很想笑。
原来最锋利的剑鞘,护得住山河万里,却护不住一颗心,在注定到来的雪落之前,提前碎成齑粉。
可她还是抬起头,迎上宁卫民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没有迷惘,没有动摇,只有一种沉静如海的确认——仿佛早在三年前东京银座的那场雨夜里,当他把伞倾向她,任自己左肩湿透时,答案就已经写就。
姚培芳深深吸了一口气,指尖悄然掐进掌心,用那一点锐痛逼退眼底潮意。她向前半步,声音平稳,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响彻全场:
“沈小姐,久仰。宁总今晚不便饮酒,但您的提篮,我们大船娱乐,接下了。”
她伸出手,不是去接篮子,而是轻轻按在宁卫民即将触碰到蓝布的手背上。
掌心微凉,指尖微颤,却稳如磐石。
“不过,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室震惊的脸,最后落回沈砚平静的眼底,唇角弯起一抹极淡、却锋利无比的笑,“这篮子里的东西,得先过我们大船娱乐的审片会。您看,行吗?”
沈砚静静看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像墨菊初绽,却让整间包厢的空气都为之凝滞。
她没说话,只将提篮往前送了送。
蓝印花布滑落。
篮中没有琵琶,没有灯笼,只有一叠素笺,纸页微黄,边缘卷曲,最上面一张,墨迹淋漓,写着两行小楷:
“灯影摇红非旧梦,
砚池磨墨待新章。”
姚培芳盯着那“新章”二字,指尖终于彻底松开。
原来所谓守候,从来不是固守原地。
而是以身为桥,渡他赴约;以身为盾,护他前行;以身为刃,劈开混沌,只为在他走向宿命的长路上,替他清出一条,干干净净的——新章之路。
她松开手,退后半步,重新站回宁卫民身侧,垂眸,敛目,仪态万方。
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伸手,并非宣战,而是一次无声的加冕。
包厢顶灯璀璨如昼,映得她耳垂上那粒珍珠,温润生光。
而宁卫民的手,终于落下,轻轻覆在那叠素笺之上。
纸页微凉。
可他的掌心,滚烫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