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宁卫民刚才的举动,已经成功博取在场所有人的敬意,让所有人为之感动,进一步他的个人声望的话。
那么当他把今晚准备好的重点电影...
她微微侧身,手臂自然垂落,指尖轻轻搭在宁卫民椅背靠外一侧,姿态看似随意,实则如一道无形界碑——不碰他衣袖,却已圈定半尺私域;不挡人视线,却让所有靠近者不得不止步于她臂弯之外。
“哎呀,几位姐姐别急嘛,宁总刚和吴生谈完正事,正要喘口气呢。”姚培芳语调轻软,尾音微扬,像一缕裹着蜜的薄雾,柔中带韧,“再说,这包房里几十号人,敬酒也得排个队不是?总不能让宁总一杯接一杯,喝成醉猫,明天连合同都签不了字,那可就辜负大家厚爱啦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抬手示意服务生端来一托盘冰镇苏打水,顺势将三杯推至宁卫民面前:“宁总今晚喝得不少,我替您先垫一垫。”语气熟稔却不逾矩,仿佛只是为上司斟茶倒水的寻常助理,可那托盘稳得纹丝不动,指节分明,腕骨微凸,透出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李嘉欣本已起身欲坐到宁卫民左手边空位,闻言脚尖一顿,裙摆旋开半寸弧度,笑意未减,眼尾却悄悄一跳。关之琳端着香槟的手指缓缓收拢,指甲在杯壁上压出浅浅月牙痕,唇角依旧上扬,只是那笑意再没抵达眼底。袁洁莹则干脆低头抿了一口酒,耳垂上的碎钻随着动作轻晃,映着包房顶灯幽光,像一颗无声坠落的星子。
姚培芳余光扫过,心下雪亮。这些人不是真醉,是借醉造势;不是真热络,是拿热络当梯子。她不拦,她们就真敢坐下去;她一动,哪怕只挪半步,全场气流都会随之偏移——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宁卫民默许她站在那个位置,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宣示。
果然,几个原本凑上前的经纪人见状,立刻改口寒暄:“姚小姐辛苦了,这酒局全靠您照应着。”“是啊是啊,姚小姐这气场,比咱们老板还镇得住场子!”
姚培芳但笑不语,只微微颔首,指尖轻轻点了点宁卫民桌前那杯苏打水,提醒他喝一口。宁卫民抬眼,目光掠过她绷紧的下颌线、微蹙的眉尖、还有耳后那一小片被灯光染成浅金色的肌肤——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,平日藏在发际阴影里,此刻因她微微仰头的动作,悄然浮现。
他忽然抬手,接过她递来的杯子,没喝,只用拇指指腹慢条斯理摩挲杯壁凝结的水珠,目光却停在她脸上:“你嗓子都哑了,还替我挡着?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温润石子投入喧闹水面,瞬间压下四周嗡嗡声。姚培芳喉头一紧,下意识想摸摸自己颈侧,又硬生生顿住——这动作太小女儿气,不合此时身份。她只垂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细密阴影,声音压得更低:“宁总,我没事……倒是您,刚才跟黄生聊《笑傲江湖》的配乐,说到‘沧海一声笑’的编曲里加古筝轮指,我记下了,回头让乐韵她们练起来。”
这话一出,连徐克都挑眉:“哟,姚小姐连这个都听进去了?”
“徐导说笑了,”她终于抬眸,眼神清亮而沉静,像雨洗过的琉璃,“大船娱乐的艺人,演戏要懂情绪,唱歌要懂节奏,配乐更该知道哪里该留白、哪里该迸发。宁总教过我,电影是集体的事,差一环,整部戏就塌了半截。”
宁卫民喉结微动,终于将那杯苏打水一饮而尽。冰凉液体滑入食道,却似有火苗沿脊椎窜起。他放下杯子,指腹在杯沿一抹,留下淡淡水痕,像某种隐秘印记。
就在此时,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,洪汉义本人亲自探进半个身子,西装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结实腕骨,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霓虹灯下泛着低调冷光。“宁生!久等了!”他大步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,一人捧着个红木匣子,一人端着银质托盘,上面静静躺着三支未拆封的雪茄,茄衣油亮如缎,标签印着“Cohiba Behike 56”。
“知道你们谈正事,不敢扰,”洪汉义朗声笑着,将红木匣子“啪”一声搁在宁卫民面前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竟是一叠崭新的港币钞票,整整齐齐码成方砖,面额赫然是十万一张,足足十二叠,合计一百二十万。“一点心意,给宁生压惊!听说你今天替内地灾民掏了八百万,我洪某人没那么大气魄,但请宁生抽支烟,润润喉咙,顺顺气!”
满室骤然寂静。连林忆莲正唱到高音处都忘了收尾,尾音悬在半空,微微发颤。
一百二十万港币,就这么大喇喇摆在台面上,连个信封都不套,钞票边缘还带着银行封条的墨香。这不是钱,是态度,是洪汉义在港城黑白两道混出的底气——他敢当众把钱拍出来,就说明他认定宁卫民值这个价,也值得这份赤裸裸的敬重。
宁卫民却没看那叠钞票,只盯着匣子里压在最底下的一张便笺。纸是普通宣纸,墨迹却浓黑遒劲,写着一行小字:“阿义敬赠: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宁兄赈灾,义薄云天。此数,代港人谢。”
他指尖在便笺上停顿两秒,才抬眼看向洪汉义,忽然笑了:“洪老板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。”
“哈哈哈!”洪汉义仰头大笑,声震穹顶,“宁生若怕烫,当年就不该在铜锣湾码头,当着几百双眼睛,把整箱美金砸进赈灾捐款箱!”
笑声未歇,包房门再次被推开。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墨绿旗袍的年轻女人,盘发高挽,耳坠是两粒浑圆珍珠,衬得脖颈纤长如鹤。她端着一只青花瓷碗,碗口袅袅升着白气,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的甘甜。
“姚小姐,”她径直走到姚培芳身边,声音柔得像春水拂过石岸,“洪老板吩咐,给您熬的罗汉果雪梨膏。说您今晚说话太多,嗓子吃不住。”
姚培芳怔住。她认得这女人——洪汉义最信任的管家兼私人助理,素来只伺候洪家老爷子,连洪汉义的太太都难得让她亲手奉茶。此刻她却为她端来一碗润喉膏,连称呼都用着“您”。
满室目光再度聚焦。有人错愕,有人恍然,更多人是难以置信的震动——洪汉义对宁卫民是敬,可对姚培芳,这分明是捧。捧得如此自然,如此郑重,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那个位置,受得起这一碗雪梨膏,受得起洪家管家亲奉的礼遇。
姚培芳指尖冰凉,掌心却沁出细汗。她接过瓷碗,指尖触到碗壁温润的暖意,那暖意却迟迟没传到心里。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:“替我谢谢洪老板。”
“姚小姐客气。”旗袍女子欠身退开,临出门前,目光极轻地掠过宁卫民搁在桌沿的手——那只手方才还摩挲过杯壁,此刻正松松搭着,指节修长,骨节分明,无名指内侧,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游龙。
姚培芳的目光倏然一凝,随即飞快垂落。那道疤她见过,在日本横滨码头,宁卫民第一次带她见山本社长时。当时他正用这双手拆开一只檀木盒,盒里躺着一枚战国时期的小刀——刃薄如纸,寒光凛冽。山本社长说,那是宁卫民父亲留下的东西,刀柄内侧刻着四个汉字:风骨犹存。
她一直记得那晚海风咸涩,宁卫民侧脸在霓虹灯下轮廓如刀削,而那道疤在暗处泛着微光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誓约。
此刻,那道疤就在她眼前,安静,沉默,却比满室喧哗更震耳欲聋。